72岁的作家王力雄,来到上海老牌娱乐场所「大世界」,站在中庭大舞台二楼往四周张望,看著这既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地方。
60年前,就是在这里,他把文革中的传单一张一张往下扔,逗下面的人们争抢取乐。那时他还只是小学六年级。在这之前,一名红卫兵抢走他手中的一叠传单,向下抛撒得满天飞舞,他当时潇洒的姿态,就这样停留在王力雄脑海中。
2025年12月,王力雄回到大世界留影。他接受中央社记者专访,谈自己在文革中的经历和体会。
红卫兵是文革初期成立的极左激进学生团体,主要参加者为大学生和中学生,当时才13岁的王力雄只是很边缘的参与者,因此没有去「破四旧」、打砸抢,也没有去抄别人家的经验,但藉著红卫兵的名义参加「大串联」,从北京来到上海。
当时全国各地都有红卫兵接待站,「大串联」让学生们免费坐车、免费吃住,正常旅客和货运全受影响,生产被打乱,但是毛泽东希望民众「造反」,打倒官僚阶层,甚至在天安门8次接见红卫兵表达支持。毛泽东发现,本地的造反派因为利益相关,一般都不敢对本地的当权派造反,所以让不同地区的人进来造反,搅动官僚体系,这就是大串联的用意。
●文革颠覆秩序 红卫兵获授权翻天覆地
从1966年5月16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通过「五一六通知」,正式发动文化大革命,到1976年10月「四人帮」被逮补,标志著文革结束,10年间有过不同发展阶段。初期到1969年间,主要任务是「向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夺权」,政治运动表现是「怀疑一切、打倒一切、全面内战」。
尽管那个年代的青少年,并非人人都当过手段凶残的红卫兵,但所有发生过的悲惨故事都不可能被完全抹去。作家郑义的短篇小说「枫」,就是表现红卫兵之间武斗、自相残杀的故事。这篇小说1979年发表在文汇报上,是「伤痕文学」的代表作之一。
「枫」描述一对学生情侣加入造反派组织成为红卫兵。后来组织分裂为两派,互相指责对方是被走资派利用的反动派,男的成了其中一派的作战部长,女的则是另一派的广播员。在一场激烈武斗中,男方劝女方投降,但女方在绝望下举著战旗跳楼自杀。两三年后,女方所属派别重新掌权,男方被诬指当年用枪逼女方跳楼,被判现行反革命杀人犯,处以死刑。
不同派别团体,彼此斗得你死我活,但都标榜自己才是效忠毛主席路线,这种荒诞的情景曾在全中国上演。
除了红卫兵,文革另一个主要的群众运动是工人造反派,以上海为代表。善于利用人民矛盾的毛泽东,在文革期间一批一批整人,等到情势过于混乱,就派出军宣队、工宣队(意指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进入各级学校接管。
红卫兵毕竟只是学生,学校停学后,就算他们夺了权也没有太大意义。为了解决城市里大批不务正业、没有学习的年轻人就业问题,毛泽东1968年推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红卫兵运动至此基本结束。
●知青上山下乡 特权阶级能避就避
文革时期,被浪费的青春何其多,除了红卫兵文攻武卫的无谓消耗,最影响一整代青年的,还有「知识青年上山下乡」。
1968年12月22日,人民日报呼应毛泽东的指示刊登了一篇报导,标题是「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此后10年间,官方命令下,陆续调动了全大陆约1700万名知识青年到农村。说好听这是建设国家,实际上红卫兵打砸抢造成的烂摊子就以这样的形式逐渐消失。
王力雄的知青经验和许多人不太一样。多数知青虽然下了乡,平日生活仍是和知青在一起,他却有机会真正进入农家生活。他曾经说,如果没有下乡插队4年的时光,也许终生都不能真正了解中国。「中国」两个字的概念 ,在他心中展现的首先是中国的农村和农民。
下乡的头两年,他是以眷属身分,跟随在长春电影厂担任编辑的母亲到吉林省某县,在村里生产队担任会计,并一起干活。尽管只有16岁左右,他已经算是生产队的领导班子成员了,可以参与讨论和决策一些事。
后来的两年,他和其他知青住在一块儿,成为「集体户」。他说:「集体户就是个小圈子,天天在一块,也不跟老乡来往。在一块儿想办法弄点儿什么吃的、怎么跟生产队斗…全是这种事儿」。
王力雄当时是一个左派青少年,他说在当生产队当干部时,确实会去想和工农结合的意义,思考怎么和贫下中农一起劳动,就如毛泽东所说,投入「改造世界观」中。但是和知青在一起时,大家成为一个小圈子,反而就没有这些想法了。
即使少部分下乡青年曾经有过建设农村的雄心壮志,更多人则是感到前途茫茫。城市孩子对于到贫瘠农村过辛苦生活普遍畏惧,父母则是不舍。
根据李逊著作「革命造反年代:上海文革运动史稿」(牛津大学出版),「四人帮」要角张春桥的3个中学应届毕业女儿,在当时一片「上山下乡」的形式中,一个都没有去农村。他的小女儿虽然中学刚毕业时被分配在上海郊县国管农场,但很快就走后门进了上海空四军当兵,然后又被推荐进复旦大学外文系,成为「工农兵学员」。
文革爆发后,大学停止招生,直到1970年开始依「推荐」招生,这些大学称为「工农兵大学」,学生则称「工农兵学员」,多数依靠关系及家庭政治成分入学,但这种学历被认为「水分」很多。
到了1974年「批林批孔」运动批「走后门」时,复旦大学便有学生对此事贴大字报。张春桥于是批示:送去农场,其小女儿得知后便哭了。没过多久,中共中央发出通知,说对走后门「需要具体分析,慎重对待」、「放到运动后期处理」。张春桥的女儿还有上海市委常委会其他人子女的「走后门」问题,就不再被提及。
显然,文革并没有消灭特权,特权阶级也想办法逃避这些影响千万青年人生的政策。
上海作家金宇澄的小说「繁花」在两岸都掀起话题,欢闹的改编剧中少了对文革细节的刻画,原著里则有这样一个情节:一名准备下乡的女孩在铁岭火车站上车时,跌入车厢和月台之间的夹缝,导致一条大腿被压断,现场一阵骚动,却也不乏暗暗羡慕的眼光。
女孩最终成为独腿残障人士,因此得以留在上海,在一家煤球店担任记帐员,不必下乡。不好明说的是,即使以残疾为代价,有些人依旧认为她是幸运的。
在上海奉贤区的知青博物馆里,陈列著一张张不乏宣传意味的当时青年欢笑劳动照片;但疲惫与不满不断累积,时序到了1978年,变成云南知青到北京请愿的新闻照片。他们拉著写上「我们要见华主席(华国锋)」的布条游行,下跪、甚至绝食,诉求很简单:知青想要回到自己的家乡。1980年,中共中央决定不再要求上山下乡,已下乡的知青可以回到自己所属的城市。
●「那个时代,几乎每个家庭都有事…」
文革头两年最多批斗、打人等暴力事件,「家破人亡」不是修饰词语而是许多人真实的处境。对王力雄来说,整个文革中冲击最大的便是父亲过世。
他的父亲王少林1923年出生,在苏联学习一年后就到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工作,后来因中、苏共关系出现裂痕,他在文革中被打成「苏修特务」、「走资派」、「黑集团的黑司令」,被隔离审查将近一年。
他说,那时在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担任副厂长的父亲,在厂里头属于比较能顶事、有能力的人,所以文革开始后就被当成一个最主要的造反对象。
1968年,家人被告知王少林「跳楼自杀」,当时王力雄15岁,家中只有他和弟弟,母亲被关在长春电影制片厂的牛棚。1977年,父亲被「平反」后,王力雄试图调查父亲是否死于酷刑,但没有结果;同时,他也不排除父亲确实是自杀,在那样的景况下宁死而不屈。
父亲过世的冲击,终究还是挺过来了。「那个时代基本上因为人人都这样,每个家庭几乎都有事儿,尤其像我们所在的圈子里面,所以就没有把它当成一个特别不得了的,没有当成一个那种无法忍受的。」
王力雄说,在他们以干部为主的邻居和同学圈子里,大家的境遇差不多,不会因为父亲的事就不跟他们往来,小孩就不觉得自己被孤立,这是撑过来的关键。「这是时代的起伏,不是个人命运的起伏,个人只不过是那个时代浪头里的一滴,还是跟著那浪走。」
一场文革,带来颠覆性的改变,本来要考大学却必须去农村,很多人以为一生就只能这样了;有人家庭变故,天人永别,还活著的人也可能亲子、夫妻彼此划清界线。王力雄给记者看两张照片,一张是1958年,5岁的他笑得天真可爱,母亲脸上也挂著笑容;另一张是1977年在父亲平反的追悼会上,一家三口捧著父亲遗像,神情肃穆。文革前与文革后的变化尽在不言中。
很多人希望探讨文革的究责与谁该道歉的问题。王力雄认为,每个人都该自我反省,但至于追责,他不觉得必要,「更应该思想的是社会制度,这种统治或者这种洗脑,或者是这种通向奴役之路的最根本的根源」,把道歉、追究变成去改变社会、改变世界,这是他在意的。
年少时,王力雄就会用自制的天文望远镜凝望星空,在静夜中对空遐想。他想当天文学家,要是没有文革,可能就沿著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如今虽然没有成为天体物理学者,但仍用宏观的心态追求对这个世界总体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