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坦尚尼亚裔英国作家古纳(AbdulrazakGurnah)近日接受中央社记者专访,谈移民、殖民历史、身分认同等议题;他指出,殖民遗绪仍影响著世界,例如非洲在殖民时期为方便统治所划定的边界,导致部分国家长期动荡。
古纳近期受邀至布拉格国际书展参与座谈会,在百忙中接受中央社专访。
古纳来自坦尚尼亚的桑吉巴岛(Zanzibar),当地长达70多年受英国殖民,成为他创作的重要背景;2021年,古纳获颁诺贝尔文学奖,肯定他「对殖民主义的影响,以及身陷不同文化与大陆间深渊的难民命运,展现毫不妥协且极富同情心的洞察力。」
古纳的作品关注东非的殖民、离散、移民、身分认同与创伤记忆等议题,看似艰涩严肃,但读来抒情优美。其中「窃」(Theft)、「海边」(By theSea)、「天堂」(Paradise)、「来世」(Afterlives)等著作,皆被台湾出版社译成繁体中文出版。
古纳告诉中央社记者,他的写作目的并非改变读者思想、灌输观点,而是让读者产生阅读的愉悦,甚至产生共鸣。
●殖民历史书写存在偏差 边界遗绪致多国长期动荡
古纳在1960年代时因政治动荡离开家乡,前往曾殖民故里的英国求学,却发现,英国教科书谈到对坦尚尼亚的殖民历史,与他亲身经历不同。
古纳认为,在不平等的情境下,由殖民者或权力者所写的历史,本身很可能是不完整的。「殖民者在描述被统治社会时,往往用一种让自己看来比较好的方式去描述。」
古纳表示,这类叙事常因缺乏对当地语言、日常生活与文化记忆的理解,而无法呈现社会的全貌。即使并非出于恶意,也可能因理解不足而忽略复杂性,因此历史版本缺少某些面向。
谈及殖民历史对东非的长期影响时,古纳表示,这些遗绪影响语言、文化、政治制度,至今存在,难以被轻易抹除。「其中一个最主要的问题,尤其是在非洲,就是殖民时期所划定的新边界。那些地方原本未必是『民族国家』。」
他说:「殖民体制留下一些如今被称为国家的单位,但它们其实是破碎的,只是为了殖民统治的方便而被拼凑在一起。这正是许多地方不稳定的最大原因之一。人们身处于一个国家里,但他们其实不想成为一部分。」
古纳指出,在非洲,有一半以上的国家都存在某种形式的内战。这些国家被并不是自然形成的共同体,导致长期动荡。类似问题也可见于中东与前南斯拉夫等地解体后的国家。
● 殖民历史影响未止 移民议题反映未解矛盾
坦尚尼亚距离殖民统治结束已有半世纪,古纳表示,不同世代对殖民认知不同。在他的时代,仍在学校曾见过殖民官员,但年轻一代多数已无直接记忆,殖民可能更像是「古老的历史」。
如今,年轻世代更关注医疗、教育与就业等现实问题,「当然,他们仍然生活在其后果之中,也在历史课中学习它。」
即便殖民时代已去,殖民国与前殖民地与之间的情感与矛盾仍未消散。
他说,「我认为,英国人与帝国历史之间仍然存在某种尚未解决的关系。例如他们如何对待来自前殖民地的人。有时带有敌意或怨怼,有时则是还可以共处、彼此生活在一起。而媒体似乎总是准备好捕捉这些时刻,并放大它们,让它们看起来像是场危机。」
如今,许多来自前殖民地的人移居至昔日殖民国,常被纳入「难民危机」的讨论中。「有时人们把所有移动都看成同一件事,实际上不是。这些移动往往是痛苦的,是被迫的迁徙。很少只是因为想要『更大的电视』或『更好的车子』这种表面原因,而是更基本的需求。」
古纳说,「许多踏上这条路的人其实没有选择。这些『没有选择』可能来自战争、国家暴力,也可能是经济困境。在某些情况下,甚至只是为了活下去。」
然而,当前关于「难民」与「寻求庇护者」的公共讨论,仍隐含历史与权力结构的影响,其中非欧洲的移民更常被问题化,反映殖民历史在当代社会的延续。
● 古纳谈身分认同:英国和桑吉巴岛都是我家
对这位离开故乡超过半世纪的作家而言,自18岁赴英国以来,虽然社会对于外来者态度复杂,但古纳从未强烈追求「被接纳」,而是更关注自身的学习发展。
古纳表示,自己在英国生活超过50年,家庭、子女与孙辈皆在当地成长,但他在桑吉巴岛尔同样保有深厚连结,兄弟姐妹与其他亲人都在当地,他持续往返于两地之间。
他说,「现在对我来说,英国像家一样,桑吉巴岛尔也是,所以我有两个家。」
他认为,人的记忆、情感与文化经验无法被简单切割,拥有多重认同并非少数案例,而是一种越来越普遍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