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16 6 月

那一天,我们经历了什么——一个基督徒妻子、一个基督徒母亲眼中的6月14日

614日,主日。

直到现在,当我回想起昨天,我最先想起的,不是那些警察,也不是那些对话,而是那些在惊恐中哭泣的孩子,疲惫不堪的妻子,以及身体衰弱和患病的老人。

他们是弱势群体,却在江油,被限制在一个会堂里长达七个小时。

上午十一点,会堂被进入

上午十一点左右,我们正在聚会。突然,很多穿着防暴装备的特警和便衣警察进入会堂,控制了设备,抢走了话筒,也带走了长老和一些弟兄姐妹。

现场有许多基督徒老人、妇女、孕妇和孩子,还有患有高血压、心脏病、抑郁症等疾病的弟兄姐妹。

就在全体会众面前,我们亲眼看见,几名穿着防暴装备的特警,把两位手无寸铁的基督徒父亲按倒在地。

孩子们亲眼看见自己的爸爸、熟悉的叔叔被按倒在地,许多孩子当场被吓哭,妈妈们的情绪一下子被激起,老人们无法安静。

原本安静有序的会场,瞬间变得混乱。

那些平时帮助维持秩序、安慰大家的弟兄姐妹,也陆续被带走。

整个会场里,大部分只剩下老人、妇女和孩子。

那一刻,我心里非常担忧,担忧现场继续失控,担忧更多人受到伤害,也担忧这些孩子受到惊吓。

我抱起身边被惊吓的孩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本能地开始找警察说话。

我反复高声强调:

“你们执法可以,但是不能吓唬我们的孩子。”

“孩子被你们吓到了。”

“现场已经乱了。”

“你们吓到我们的孩子了。”

我记不清自己说了多少遍,只记得我一直在说:

“你们吓到我们的孩子了。”

后来,我带着孩子离开原来的位置,到了旁边的会议厅,一路上仍然不断重复这句话。

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愤怒,而是一个母亲在惊慌中的本能。

孩子的哭声

后来,他们陆续把弟兄姐妹带上警车。

有一个小女孩,因为亲眼看见自己的父亲被按倒在地,情绪彻底崩溃,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举起双手,对警察说,我学过心理辅导,我想去看看那个孩子。

他们允许我过去。我和几个肢体抱着那个孩子。

我对她说:

“你的害怕是真的。”

“你发出这样的声音,也是我们每个人心里想发出的声音。”

“主知道你的害怕。”

慢慢地,她安静下来。后来,我又看到另外一个小女孩,在惊恐之中抱着妈妈哭。她亲眼看见自己的爸爸、熟悉的叔叔被按倒在地,被强制带走。

这些孩子最小的还在吃奶。有的孩子看见妈妈被呵斥后带走,有的孩子看见爸爸被推着带走,有的孩子看见叔叔阿姨被带上警车。

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那些爱他们的人不见了。

那一天,我特别心疼这些孩子。

我知道,没有人能够代替他们被带走的爸爸妈妈,这样的场景很可能成为他们成长中的创伤记忆。

我心里一边难受,一边又告诉自己:今天还有很多需要忍耐、等待和坚持的地方,求主帮助我们。

中午,孩子们饿了

到了中午,孩子们开始饿了。

我去找警察负责人,对他们说:

“孩子们饿了。”

“这里有老人、小孩,还有心脏病、抑郁症病人。”

后来,他们要求大家把座位坐满,并表示会安排食物,现场后来也来了救护车。

保证书

之后,宗教局工作人员讲话,话筒一会儿断,一会儿又断。

后来要求大家签保证书。

我上前说:

“在律师没有来之前,我们不会签任何字。”

随后,一位王警官把我叫到旁边会议厅,对我说:

“你受过良好的教育,你去劝劝大家,签了保证书就可以离开。”

我知道他的意思。

于是我回答:

“我不会签。”

“我也不会劝别人签。”

后来,我们僵持在那里。

关于录音

当时我正在录音。

他把我的手机拿过去,让我输入密码。

那时候我抱着孩子,失去了警觉,我打开了手机。

我问他:

“删掉录音以后,会把手机还给我吗?”

他说:

“会。”

于是我相信了他。

他把录音删掉了。

但之后他还想继续翻手机。

那一刻我意识到不对,立刻把手机拿回来,锁屏。

他们要求我重新打开手机,我拒绝。

我说:

“要不你把我带走,我不会打开手机。”

“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

之后,我不再继续谈话。

抱着三岁的孩子

后来,几名特警坐在我旁边。

我的孩子在我怀里慢慢睡着了,大约下午两三点。

我抱着熟睡的孩子,旁边坐着几名穿着防暴装备的特警。

我本来想去沙发那里,但他们没有同意。

我只能一直抱着孩子坐在硬凳子上。

那一刻,我查看自己的心。

感谢主。

我不是没有生气。当我看到警察把两位父亲按倒在地,看见孩子哭,看见老人和妻子惊慌,我心里曾经愤怒,也曾经不理解。

但当我抱着睡着的孩子,看着旁边二十出头的年轻特警时,我发现自己里面竟然没有恨。

我开始想,他们是不是也很辛苦?有没有家?有没有妻子孩子?

我甚至希望有机会把福音告诉他们。

这不是我天然的心,这是神的保守。

一群年轻警察

后来,一个年轻警察问我:

“你为什么信主?”

我开始讲自己的故事,讲我如何来到教会,如何认识丈夫,如何恋爱、结婚、生孩子。

我讲到我曾经害怕婚姻,直到在教会中看到不一样的见证。

我讲到王怡牧师对婚姻的尊重,也讲到我丈夫在关系中的克制与敬畏。

几个年轻警察安静地听,没有打断。

那一刻,我们不是对立的人,只是坐在一起的普通人。

下午五点,孩子又饿了

我的孩子不断说:

“妈妈,我要吃的。”

一个三岁的孩子,在平常有牛奶、有水果、有点心,但那一天什么都没有。

我一次又一次去找警察,对他们说:

“如果是你们自己的孩子,你们会让他一直饿着吗?”

后来有人发了一些糖果,但远远不够。

天气很热,有警察在发冰棍。

我的孩子看见了,也想要。

我走过去,向一位防暴警察为孩子要了一根冰棍,他给了。

但另一边,有位妈妈带孩子去要,却被拒绝。

那位警察说:

“去找你们的上帝要。”

“不要拿孩子当挡箭牌。”

那位妈妈回答:

“感谢上帝,起码知道这根冰棍是谁给的。”

那一刻,我心里很复杂。同样的制服,不同的回应。

晚上

后来,不再要求签保证书,改为登记身份证和电话号码。

孩子一直哭着要吃的,我也快撑不住了。

我对警察说:

“孩子真的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我也要崩溃了。”

后来大家开始陆续被放出来。

江油的深夜

出来以后,我们没有回家,而是连夜赶往江油寻找被带走的弟兄姐妹。

那里很偏,我们开了几十公里。

一群疲惫的妻子和孩子,被挡在门外,没有地方可以休息,只能在外面等。

直到晚上十一点,弟兄姐妹陆续出来。

那一天一共有三十二位弟兄姐妹被带走,大部分后来释放,但仍有两位牧者没有出来。

当我们回到成都时,已经是凌晨两三点。

写在最后

写下这些,不是为了证明我们受了多少苦,也不是为了控诉谁。

只是想告诉没有在现场的人:

那一天,会堂里不是危险的人,而是一群软弱的基督徒。

那里有老人,有妻子,有母亲,有孩子,有哭声,有害怕,有眼泪,也有爱。

有人在执行任务,也有人在默默忍耐。

有孩子在哭,也有年轻的警察安静地听一个妻子讲述她的家庭与信仰。

经历这一切以后,我们仍然愿意去安慰孩子,仍然愿意与人说话,仍然愿意把福音告诉人。

因为主怎样爱我们,我们也盼望这样去爱人。

包括那些在那一天与我们相遇的人。

这是614日。

一个普通的主日。

一个基督徒妻子、一个基督徒母亲,亲身经历的一天。

愿主怜悯我们,也怜悯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文章来源:维权网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