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23 1 月

七好友抱团山居:4年不买衣服 每人都藏一身绝活..

2019年起,在重庆近郊的虎峰山,

一群川美毕业的年轻人

开始亲手搭建属于他们的山居生活。

他们租下农民房自己改造,

“几千元一年的租金,

对于刚毕业的年轻人完全能够承担”。

有人做陶,有人染布,

有人从山中捡回树皮做漆器,

也有人从林子里锯下木头做雕刻。

整座山既是他们创作的材料库,

也是无边的游乐场,

野采、露营、游野泳,

山里的娱乐不花一分钱。

七好友抱团山居:4年不买衣服 每人都藏一身绝活..

90后植物染艺术家、画家余童在山中采集植物

老宋和秋香花5万元改造的废弃村小

他们来自东北、山东、湖南、云南、重庆……

尽管口音不同,

却共享着相似的生活频率:

90后植物染艺术家余童带着爸妈一起山居,

自制酵素、堆肥,

把一件衣服穿到破破烂烂;

大漆艺术家老宋和秋香,

用五万元亲手改造了废弃的村小,

晒好的腊肉,跟朋友们分着吃;

陶瓷艺术家许石付,

用柴火大乱炖的香气召唤邻居。

他们也为流浪猫狗创造了安稳的家园,

巅峰时期流浪猫曾多达15只。

山中的朋友们就像一个大公社

一月中旬,“一条”在重庆拜访了这群好友。

“作为创作者,每个人都在独立地生活”,

“但遇到问题,我们是一个集体”,

虽然大家在物质上并不富裕,

但彼此之间总有共享不完的好东西,

他们在冬夜里一起抵抗寒冷,

在夏日跟蚊虫作战,

用一种极低的成本,

构建了一个互助、可持续的共同体。

编辑:韩嘉琪

责编:陈子文

虎峰山有一个威风凛凛的名字,但对于重庆人来说,这是一片触手可及的绿野仙踪,从主城区开车40多分钟即可抵达。

2019年,重庆女生余童从四川美术学院国画系毕业后,面对招聘软件上“时薪15块”的工作,她突然陷入虚无:大学几年昂贵的学费好像打了水漂。

偶然间,余童认识了虎峰山上的学长许石付,她一下被山中自在的生活吸引。当时,余童的爸妈刚刚退休,全家人就一起租下了山里的一栋农民房:一楼工作,二楼睡觉,顶层的木顶阁楼用来搁置作品。院子下方有一个小果园,种着柠檬、橘子、枇杷各一棵,家养的鸡喂甜了果子。

此后几年,七八位来自天南海北的青年艺术家陆续聚到虎峰山东南边的村落,渐渐形成一个稳定而互助的小社群。

上山的年轻人大抵都有一个现实的原因——省钱。六七年前,虎峰山的农民房低至几千元一年,再加上舒适的自然环境,可以慷慨地收留一个想要离开主流轨道的年轻人。另一个原因是出于创作的考量,无论是做植物染,烧柴窑,还是做木雕、大漆,山里都离原材料更近。

陶瓷艺术家、画家许石付,家门前是一片广袤的湿地

许石付的陶瓷作品

搬到山上以后,每个人都用唾手可得的材料对房子进行改造,但又充满巧思。余童的父亲在院子里挖了一方小池塘,把钓到的小鱼围在其中。夏天,大家坐在院子里乘凉,看小猫比赛抓鱼;冬天,一家人围炉烤火看电影。

走路三四分钟,是陶瓷艺术家许石付的家,门前有一片开阔的湿地,鸭子们在这里游泳竞赛,白鹭悠闲漫步。许石付是湖南人,走到哪都笑呵呵的,一口洁白整齐的牙印衬出他晒得黑红的皮肤,他做的湘菜,香气能飘到几户之外。

大漆艺术家老宋和秋香改造的废弃村小

往山上步行十分钟,有一栋古老的夯土房,门前常年挂着腊肉。屋主老宋和女朋友秋香,是一对大漆艺术家。老宋来自辽宁鞍山,在鞍钢的工厂大院长大,记忆里他的家乡天灰地阔,所以他一直向往有山有水的地方。来虎峰山之前,他当过北漂、沪漂,但大城市的生活让他怀念小时候那种更有人情和归属感的生活。

老宋和秋香租下了一所废弃的村小,自己动手改造:加固七十年代的夯土墙、开窗、吊顶、重整地面,前后花了五万块。家里的两只狗和三只猫都曾在城市里流浪,来到虎峰山后,它们变得更健壮、更活泼。

来自青岛的男生王康,最近在创作“手机”系列木雕作品

96年出生的山东男生王康有一点书卷气,刻木头时沉静专注。木雕的材料是山里的香樟木,从村民手中购买,价格比山下便宜了不止一半。他经常独自在山里转悠,随身带一个弹弓,打野果、杂草,还会创造性地把烧红的炭打成火花;在湿地边钓鱼,一坐就是半天。

山里,一个人能当几个人用,也因此每个人都藏了一身绝活。老宋的手黝黑,劈起柴来又快又准,修水管、做电焊,做得特别精细,下了厨房,还能烧一手美味的锅包肉。余童是大山里的裁缝,做衣服,染窗帘,给朋友缝一块桌布。

余童的植物印染作品

虽然大家都不上班,但每天,“一睁眼就是活”。冬天的水管冻裂了,房顶漏雨了……自己忙不过来的时候,在群里打声招呼,就会有人为你搭把手。王康经常需要去山里搬运木材,每逢这个时候,总是有朋友准时出现,跟他一起抬:王康说:“他们帮你搞定事情,比做自己的事还开心。”

自给自足的生活也需要动用大家的意志力和创造力。夏天,山里的蚊子极尽凶猛,一眨眼皮肤上凸起一个山丘般的大鼓包,于是大家的作息就昼伏夜出,像蝙蝠一样生活;冬天,气温最低降至两三度,没有太阳的日子里屋子会像冰窖,大家就变成“夸父追日”,晚上再围起篝火,架一口大铁锅,靠热腾腾的火锅和酒精获取热量,饭后,蹦一场尽兴的野迪。

需要帮助时,总有人为你搭把手

一月中旬,正是重庆一年里最冷的时候,虽然每个人都裹得厚实,却没有人因此失去行动的自由。余童穿着自己制作的衣服,套上了防寒的“奶奶裤”,她古灵精怪地说:“冬天穿成这样,你不觉得我很像一个猎人吗?如果在森林里,我就会幻想自己是那种中世纪的小猎人。”

初来虎峰山,每个人都经历过一段“适应期”。

神出鬼没的跳蚤、成群结队的苍蝇,常常在大家工作的时候捣乱。有一次,凌晨三点,余童的耳边传来鬼鬼祟祟的声音,月光下,她发现一只黄鼠狼在家里翻箱倒柜。农村的厕所也没有城里的干净方便,当时,余童家的厕所还是旱厕,“当你排便的时候,你就会跟猪对视,就很有意思。”

村民的领地意识很强,面对外来者,起初非常强势。开个菜园、修个棚子,一不小心就会逾越“楚河汉界”,可能次日醒来就发现自家的水泥地上被凿了一个坑。于是大家开始摸索跟村民相处的门道,比如说找村民买菜、搓麻将,“一会儿赢一点儿,一会儿输一点儿”,时间久了跟村民混熟了,彼此都会很讲义气。

另一个要克服的城市病是“不能点外卖了”。过去,他们可以凌晨三四点睡觉,中午醒来,随手下单一份30分钟可达的外卖,而现在,这样便利的日子一去不返。

山里的野草莓(左)和泡果酒用的刺梅(右)

但山里永远不缺食物的原材料,弯下腰、动动手,人就不会饿着。春夏秋冬,大自然的馈赠更是源源不断:四月,野草莓熟了,大家就去山里摘一点;初夏,去搞一点刺梅,拿回来泡泡果醋、做酒水;十二月份,葛根该收了,就可以打粉了。

时间的变化有了更具体的坐标,久而久之,大家常常忘记今天是几号、星期几,但一聊起最近山里长了什么果子、野菜,每个人都了然于心。

有一次,余童跟妈妈在竹林里捡到了竹荪。“这是一种特别脆弱的菌类,回去就得焯水、煮汤。那是我第一次吃到鲜竹荪,非常美的味道,它的气味甚至会香到让你恶心。”

大家在山中采集的菌子

木雕艺术家坤儿和灵子是云南人,也是大家眼里自带魔法的“蘑菇召集人”。到了吃菌子的季节,大家就会叫两人出来在山里绕上一圈。

男生们心照不宣地负责体力活,搬砖、搬木头、刷墙。余童说:“山上的男孩子特别害羞,你让他帮个特别难的忙,比如刷三层楼的漆,他就在那闷着做,耳朵红红的,也没说什么。”

逢年过节,谁家门口可能就挂上了一袋粽子,一兜汤圆;如果有人要表达感谢,就给你门前挂一袋水果。

老宋在掌勺做饭

山里的大锅饭花样特别丰富。由于大家来自天南地北,每个人的拿手好菜都不一样。男生们甚至悄悄上演了一场厨艺大赛:东北的锅包肉,湖南的水煮鱼,云南的傣味料理,木姜子、薄荷、青花椒齐上阵,口味新奇又丰富。

吃完饭,再来点小酒,大家掏出手机,打开自己喜欢的歌曲,每个人都能吼两嗓子,不管唱得好不好,没有人会笑你,城里的社恐都被治好了。余童说:“山上的酒特别烈,你懂他,你不用讲,这是一种很真实的朋友的默契感。”

四五十块是大家一周的伙食费。村民也时不时地给大家送菜,有时候是猪吃的菜,长得虽然七扭八歪,“有很多虫眼,但其实特别好吃”。

上了山,消费降级自然而然。以前,余童喜欢做指甲,但是现在用海娜染红指甲,用靛蓝染蓝指甲,吃剩的石榴皮留起来能把指甲染成绿色和棕色。

过去四年,余童也基本不再买衣服和鞋子了。她把旧衣服拿来做植物染,洗掉色了之后,再去重复地染它,实在穿不了,就剪裁成大拼布,给狗狗穿,“一件衣服你可以穿得破破烂烂的,甚至可以穿到死”。

所有人最花钱的就是工具,买木头,买电锯,买大漆用的工具,或者买染布用的进口面料。余童算了笔账,如果除去创作的材料费,一个月的生活费大概就是500多块。

在虎峰山,永远有探索不尽的乐趣:在水沟里翻螃蟹,割野蜂蜜,捡各种各样的蘑菇,肉质肥厚的松树菌、半个脸那么大的马勃菌,从湿地里钓来的鲫鱼直接带回家下进锅里。前几年,老宋发现山上1000米处有个荒废的茶田,是过去村集体种植的“历史遗物”,自此朋友们杯中的南川茶没有断过。

在山里,不会连续两天走一条重复的路。王康喜欢遛弯,他感叹:“来了虎峰山,感觉就是可以撒欢了”。

树林、山、田地,一切都向人类敞开。大家也可以直接走到村民的院子里、家里,随便聊上几句,甚至临走前还会给你塞一把豌豆尖。

虎峰山的小动物们

“在山里每天都会有新的事情发生”,余童经常跟她的小狗悠仔在山中散步,有时候会遇到长睫毛大眼睛的水牛,有时候会碰到遛猪的村民,或者定睛一看,发现石头上蹲着一只闲逛的猴子。“最好玩的一次,麻鸭在路上走,它突然生了一颗蛋出来,那个蛋滚滚滚滚滚到我的脚下,我给它接着了。”

山里的小动物们是人类的探路者,余童的悠仔就是一只“很有冒险精神的小狗”,追着它走一段路之后,常常会收获一个从未有人踏足过的世外桃源。

蕨类森林

大家伙的秘密基地——一个蕨类森林,就是悠仔探路发现的。蕨类森林在水库旁,巨型蕨类的叶片像沾着眼泪的长睫毛,优雅地垂下来,蕨菜纤细修长,整片区域都给人一种暗黑神秘的氛围。

时间的边界在山上也变得模糊。大家沉浸式地创作,锯木头、敲金属,直到凌晨一两点,也不用担心搅扰到隔壁的邻居。有时候,几个朋友心血来潮,会约定在大半夜结伴爬山,没有拘束。

余童带妈妈一起山居

大自然是游乐场,也是大家的素材库。余童从事植物染,山中的植物随手可得:栀子、枇杷叶遍地都是,柿子剁碎挤出汁儿,能把布染成柔和的橘色,艾草、竹叶、案树……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植物供应。有一次和小狗悠仔散步,余童发现小狗身上沾满了野菊花的油脂种子,她就把这些种子收集起来,做成了植物酊剂。

余童制作的橘皮牙膏

慢慢地,植物染也改变了余童和朋友们的生活模式。她教妈妈学习制作酵素、堆肥,做橘子皮牙膏,用菠萝皮制成清洁酵素,包罗了生活里的各类清洗剂,可以洗澡、洗头、洗碗,用过还能净化山里的河水。

最近,余童开始尝试用红茶菌培养“康普茶皮革”,这是一种纤维素纤维组成的环保皮革,可以做钱包、纺织品。

红茶菌(左)和用它制作的环保皮革(右)

她的创作和生活形成了一个生态闭环:“把堆肥交给果园,果园长出果子和花朵,你可以拿它们来染布,染布的废水,经过小心处理和稀释之后,又可以变成肥料回到土地里。它其实是一个良性循环的东西。”

余童经常带着口弦在森林里玩耍

这些年来,社群中并非没有人尝试过“下山”,让自己重新融入主流的社会时钟。

2024年,许师兄下山去美院当过讲师。高校的考核很繁琐,各种绩效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许师兄最终决定辞职:“我不太喜欢在时间的压力下做东西”。

在家人的催促下,余童也曾在疫情期间进入职场工作了一年。她努力让自己适应新的节奏:应对领导起伏不定的心情,完成不可抗命的指令和任务。

“在提离职的那个时候,我就想着虎峰山的松林,以及我和悠仔散步时候的状态”,她决定重回虎峰山。

在这之后,她才真正地确认了自己的选择。她跟爸妈进行了一场推心置腹的对谈:“我要回到山里去住,跟你们在一起,我觉得这是非常棒的决定。”她也清晰地意识到:“因为我已经是一个在森林里面玩耍的人了,没有办法再去把自己关起来。”

老宋和秋香制作的大漆器皿

山里的生活,给大家都带来了直观的改变。老宋发现,过去他总是闲不住,每天都要出门瞎折腾两下,但现在,一开始做作品就常常忘记时间,做大漆,一件作品要反复地休整、研磨、刷漆,断断续续地要花一年两年的时间,“我的耐心好像被放到无穷大”。

余童笑着说自己“不怕脏了”,为了做一罐鲜甜的柿子罐头,她愿意爬上黑乎乎、爬着小虫的树干,去摘新鲜的老柿子。她也养成了非常规律的生活作息,她开始早睡早起,山里的夜晚永远有白噪音,风声、竹林声、虫鸣声,都会让人睡得很深。

她的父亲,曾经的“川渝老油条”,一个顶着寸头、挺着大肚腩、脖子后面有两层肉的大叔,因为搬到山上之后,血压稳定了,肚子下去了,还有了更明显的肌肉线条,连眼睛也变亮了。

许石付家中摆满了自己做的陶瓷器皿和木雕作品

当然,现实的压力并非因为上山就完全隔绝。大家还有经济压力吗?余童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现在这个时间,每个人都有经济压力,就好怕下个月没有米吃,但是当焦虑的时候就去找朋友,其实聊下来大家都挺惨。也许赚不到钱是事实,但情绪它是很杀人的,你可以把情绪先安慰好,好好睡觉好好吃饭,也能好好跟人沟通了,然后第二天就非常有干劲地去创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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