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徐采薇、马扬异
台湾油食安危机再起！ 从上游中联油脂，到中游三家食品大厂，竟无一家验出致癌物超标，通报更是慢半拍，究竟哪些环节出了错？ 未来又该如何防范？
时隔十二年，因油品而起的食安危机，再次笼罩全台。
6月30日，国内制油大厂「中联油脂」生产的大豆沙拉油，惊传被验出一级致癌物「苯骈芘（BaP）」大幅超标，而且这批1300公吨的问题油品，在4月初就已出货，过去3个月间，早已流向全国各地的食品厂、餐饮业者的油品，很可能已经被民众吃下肚。
苯骈芘，是一种因燃烧不完全、高温烘焙或油脂裂解而产生的副产品，已被世界卫生组织（WHO）列为一级致癌物，若长期接触或过量食用，将大幅增加罹癌风险。因此，食药署订定的检验方法明定，食用油脂的苯骈芘含量最高每公斤2微克，此次中联油脂（以下简称中联）的问题油品却验出每公斤8.1微克，是上限的四倍之多。
下游自验吹哨 上游竟晚通报
卫福部食药署接获中联通报后，立即于7月1日启动回收及预防性下架，但官方最新公布的受影响业者名单，已从7月4日的291家，增至目前的360家，波及范围遍及全台。
尽管根据目前事证，这起油品含有超量致癌物质的食安危机，并非人为因素蓄意造成，与2013、2014年连环爆发的「伪劣油」事件，显有不同。但一批理应被拦截的油品，竟在出货3个月后才因下游品牌厂南侨反复自主检验而发现问题；该为品质负责的中联却又花了近1个月才通报主管机关，平白错失大把阻止问题油品销售的时间，显见台湾的食安管理机制存在瑕疵。
要检视管理机制，得从这起食安风暴的核心——中联追溯起。
厂区位于台中港的中联，主要业务是进口黄豆后，加工制成黄豆粉、黄豆油等产品、是全国仅次于「大统益」的第二大食用油品厂，年产能最高可达21万公吨，市占率约三分之一。
中联成立于1995年，由泰山、福寿和福懋油三家老牌食品厂合资，三方均分持股，并共同委任中联董事长与总经理职务。据中联官网，公司也深以「有财力雄厚的股东群，有纯朴敬业经验丰富的经营团队」自豪。
中联扮演的角色，相当于三家大股东共同的原料采购平台与初级加工厂。
泰山等三家公司都会固定下单采购黄豆，下单条件也许略有差异，但都是透过中联装船运回台中港，三方共同分摊国际期货风险与运输成本。黄豆抵达台湾后，三家支付代工费用委托中联初搾，之后再由槽车运到各家工厂精炼、分装。
「大家期货谈到的成本虽不同，但不管是谁买，都是拿到同一批货。」福寿董事长、也是中联前董事长的洪尧昆解释。
另一名业内人士直言，台湾油品来源其实就掌握在中部的中联，以及位于南部，出货给统一、大成的大统益两家大厂手中，生态系的上游一旦出事，很容易引发系统性风险，因此更应重视源头品质管理；如今中联油出了问题，身为「客户兼股东」的泰山、福寿、福懋油三家业者，也责无旁贷。
非黑心盖牌 检验密度应提高
厘清责任后的下一步，就能调查问题根源，加强管控。台湾大学农业化学系合聘教授苏维南初步推断，此次油品的污染源头，可能是中联由巴西进口的黄豆原料。
「我们这样生产二、三十年了，一定不是国内制程出差错！」洪尧昆更是拍胸脯保证，应是产地端在收割时，黄豆农为了去除水分进行高温烘干，进而产生苯骈芘。
问题来了，假使污染源出在原料端，为何中联在黄豆到货时一无所悉？加工制成的油品，经过泰山、福寿和福懋油之手，且每家业者都信誓旦旦强调「有落实检验规范」，为何还是无法及早防堵劣油？
症结点在于「检验周期」。
由于苯骈芘并非刻意添加物、过去超标机率极低，根据《食安法》下的行政命令，食用油脂的制造加工业者，仅须「每半年或每批」检验其原料、半成品或成品。
这次经手问题油品的业者，中联是每季验一次苯骈芘含量，泰山、福寿和福懋油则采半年一验。因此当三家公司四月收到问题货品时，刚好处于两次检验之间的空窗期、依法不须再验，才让致癌物质乘隙而入，往消费端流窜，结果最先验出异常的，反倒是同心圆第三圈的福寿下游厂商南侨食品。
南侨总裁暨发言人李勘文指出，公司内有自主检验的设备，在调配油品进行加工前都会逐批抽样，「这除了需要上千万元的高阶仪器，还要依照卫福部订的方法、通过国际检测单位验证等复杂程序，并不是每家业者都做。」许多中游厂商也因检验频率低，不愿花钱添购一台动辄上千万元的检验设备。
然而，这项成本高昂的检验机制，却是民众食安的重要防线。尤其这次的问题油，单批就高达1300公吨，食药署长姜至刚坦言，连续制程取样位置不同，可能导致检验数值波动较大。由此可见，光靠中联每季抽验远远不够，中游油厂也要加强把关，否则一次抽样误差就可能让毒油蔓延市面。
民进党立委林淑芬就具体建议，应检讨「半年验一次」的现行规范，改依批次、供应来源与用途，全面提高自主检验频率。
除了前端检验密度须加严，这次下游厂商南侨明明在5月13日自主检验时，就发现苯骈芘超标，政府却直到6月底接获中联油脂通报才知情，让产品追溯与下架慢了1个半月，凸显后端的应变机制不够及时。
通报法规 政府、业者闹分歧
据《食安法》第7条，当食品业者「发现产品有危害卫生安全之虞」，应停止制造、加工、贩卖及办理回收，并通报地方县市政府，否则可处3万到300万元罚锾。
7月7日，食药署正式公布，将对中联、泰山、福寿、福懋油与南侨延迟通报全面开罚，中联更依《行政罚法》第18条加重处罚、共裁罚1亿6520万元。南侨随后在晚上发出重讯表示，后续将提出行政救济。
这次裁罚结果，虽然看得出食药署积极补破网的决心，但连扮演吹哨者的南侨都被裁罚，凸显政府与业者对「通报责任」理解有落差，过去的宣导与指引明显不足。
李勘文不讳言，这次检出异常的不是最终产品，而是买进的原料，因此起初不认为有通报义务，「很多人说我们怎么没有直接通报？一是我们要验的东西这么多，很多可以自己排除问题；二是法规也没规定一定要……。」
不只南侨，从中联到泰山、福寿和福懋油，明显也认为「重新送验确认异常后再通报即可」。层层通报延迟，导致事件爆发后，官方只能成功回收43公吨、不到4％的油品。
「我们7月1日才从新闻知道油出问题，并自行打电话跟供应商确认，但这批货4月进的，早就用完了……。」一名受影响的餐饮业者就向本刊透露，上游业者反应慢半拍，绝大多数危险油品早已被加工成各种食品，根本无从回收。
检验频率低、通报规范不明确——两项看似微小的法规漏洞，却使得一批毒油，烧出一场全新的食安大火。政府在灭火的同时，更应记取这次教训，全面盘点黄豆等大宗物资的检验与通报规范是否过于松散、设下更多把关节点，才能避免食安再度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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