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29 8 月

幼兒園招生,進入白熱化

幼兒園招生,進入白熱化

刷到大班兒童免保教費這條消息時,幼師姜媛正蹲守在對家幼兒園門口。

繼3歲以下嬰幼兒每年3600元「國補」後,短短一周,又一劑刺激生育的「強心劑」出台。看著朋友圈鋪天蓋地的轉發,姜媛彷彿嗅到行業回暖的氣息。

但比起未來的期許,她更關心該怎麼把手裡一摞摞傳單發出去。

如果當天不能發完傳單、加滿8個家長聯繫方式,她會被領導拎去工作群「遊街示眾」,拖累整體招生指標完成的話,還要面臨降薪處罰。

墨墨的處境也大差不差——在商場擺攤搞免費手工課,她和同事忙前忙後哄了一下午孩子,最後卻一個學生也沒招到。

而這樣的「賠本買賣」,她們年後就開幹了,比秋季開學足足提前了半年。

在這個炎熱的夏季,幼兒園招生捲入白熱化階段,但仍然無法阻止一批又一批的學校鎖上大門、消失在地圖上。

這些幼兒園以私立園為重災區,它們大多經歷過開一家火一家、熱錢扎堆的黃金年代,在行業劇變來襲時,仍對舊時光戀戀不忘,直至時代列車駛至自己跟前。

然而,雪崩來臨時,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一、「沒報上名,家長發律師函告我」

「有些媽媽懷著孕,就先來幼兒園考察了。」

「因為沒報上名,家長發來律師函,要告我們剝奪孩子入學的權益。」

……

提起幼兒園剛開業時的趣事,鄭園長如數家珍。十二年前,一頭扎入學前教育後,她就過上了手機從早響到晚、每天接待家長忙到腳不沾地的生活。

「不止是我,同行們大都沒有招生壓力。」鄭園長說,彼時公立、普惠幼兒園增長緩慢,優質民辦幼兒園也稀少,但城鎮化帶來了大量人口湧入,「孩子比學校多」的矛盾日益凸顯。

於是,搖號中籤比率奇低、招生未開啟就滿額等不再是新鮮事,家長為了給孩子獲取入園名額,挖空心思找門路,園長們招生季收到的「關係條子」厚如字典。

鄭園長在二線城市富人區開的高端幼兒園,就是被家長瘋搶的「香餑餑」之一:想入園得提前一年半排隊,先交幾萬學費佔名額;還要提前半年進行面試,1/4的家庭會在此環節被篩掉。

然而,越是嚴格的條件,家長們熱情越是高漲。

彼時,第一批85後、90後開始當父母,他們對學前教育不再滿足於「送孩子去幼兒園玩橡皮泥」,而是要國際化課程、雙語教學、個性化培養「全面發展」。

加之如火如荼的房地產、互聯網經濟,孵化出了新中產階層,一批具備高教育支付能力和精英育兒理念的父母由此誕生。小班教學、師資雄厚、服務「超標準」的鄭園長,正好與他們不謀而合。

「2014年學費是8-9萬,兩年漲到10萬。」鄭園長說,她們還不是最貴的,一線城市頂級園年費超20萬,超越了許多985大學的MBA學費。

這樣的「入學熱」和「漲價潮」,讓鄭園長迅速回本,也吸引了越來越多人進場分蛋糕。開業2年後,她周圍3公里有好幾家幼兒園隨著新樓盤拔地而起,其中不乏面積大4倍的「超級幼兒園」。

可以看到,民辦幼兒園在園人數不僅超過公辦成為學前教育主體,每年仍以不小的增長狂奔。

這催生了紅黃藍幼兒園「暴雷」事件,讓高端幼兒園的口碑大打折扣,但那一年,鄭園長還是斥資2000萬,到新區籌辦分校。

「家長們不僅挑軟硬體設施,還關注教育理念、成果。」鄭園長解釋道,自己「不做木匠,要做花匠,讓孩子自由成長」的堅持,讓許多送了頭胎來的家長,把二胎、三胎也送了來。

副園長艾爾也有類似的經歷,2019年她所在的小區里新開了另一家規模更大的民辦園,導致她供職的民辦普惠園生源從500人直降到300多人。

但她們始終踏踏實實教授和照顧孩子,不僅拼服務、拼課程,還拼老師對孩子的細心和耐心,第二學期生源又慢慢回升到400人,兩家幼兒園各自守著一片天地。

看著孩子們在園內奔跑嬉戲,艾爾沉浸在天真無邪的笑聲里。殊不知,危機卻已經在校門之外醞釀。

二、從「卷服務」到「卷招生」

分校眼看著就要落地,辦學資質卻被取消了,鄭園長焦慮得睡不著。

隨著「小區配套幼兒園必須辦成公辦園或普惠園,不得辦成營利性幼兒園」的指令下來,她掏空積蓄、精心籌劃的新園,變成了隨時可能砸手裡的「地雷」。

「想過環境會收緊,來得這麼快、這麼猛烈,有些措手不及。」鄭園長嘆氣道。

民辦幼兒園的狂飆突進,滋生了問題外教、天價入園、裙帶關係嚴重等亂象,促使國家提出了「兩個比例」目標:將公辦園佔比提高至50%,普惠性民辦園佔30%,限制過度逐利。

鄭園長自認良心經營,但撞到了槍口上,也只能認倒霉。好在民辦0-3歲嬰幼兒托育仍被大力支持,她們便打了個擦邊球,做起了高端托育園。

不僅新辦的學校受影響,幼師苗苗多年工作的連鎖民辦幼兒園也難逃一劫。

第一年新開1家,次年新開2家……二胎放開後,苗苗所在片區的公辦幼兒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興建起來,至今已經開了5家。

操場大、設施新、學費低的公辦幼兒園,從「一園難求」到「飛入尋常百姓家」,排隊來苗苗這裡報名的家長,不可避免變得稀疏起來。

更棘手的是,「嚴防幼兒園小學化」的一聲禁令,使得她們引以為傲的精英幼教變成了「超前教育」,民辦學校與公辦學校難以在教學上拉開差距,真正站在了同一起跑線上。

大風開始刮向每一個局內的幼教人。

苗苗所在的幼兒園,巔峰時期小中大班各有5個班,後來小班變成4個班、3個班……隨著學生一個個消失,她的教案逐漸變成了招生文案、朋友圈也變成了招生廣告位。

「頭比身子大。」園長冷羽如此概括這幾年的工作。以前她從不需要操心招生,近幾年開始設立招生老師、助理專崗,然而剛把賬號矩陣、擺攤活動安排好,外界又卷到next
level了。

她圍觀過別家的招生現場,大受震撼——台上,孩子們穿著華麗戲服,在兼具「聲光電」效果的舞台上,表演《哈姆雷特》的故事。

台下,三個鏡頭瘋狂拍攝、錄製,演出結束沒多久,冷羽就在朋友圈刷到了製作精美的視頻……「明明是搞教育的,快要捲成營銷公司了。」她嘆氣道。

但即使拿出了十八般武藝求「生」,效果也不見得好:「家長沒有危機感了,以前晚一秒就怕報不上,離家近、師資好、設施過得去就行;現在貨比四五家,要求摳到像素級。」

無奈之下,許多幼兒園不得不打出降價牌:降兩三萬還免一年餐費的不少,報名送花生油、大米甚至免一學期託管費的,也大有人在。

「但我們房子是最高峰那幾年簽的長租,員工社保、水電雜費、招生宣傳還越來越貴。」冷羽掐指一數,園裡每月剛性支出得大幾十萬。

屋漏偏逢連夜雨,幼教行業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也在這時落了下來——「少子化」浪潮,在2021年波及幼兒園,此後在園人數逐年遞減。

這場更大的「風暴」,讓民辦和公辦園,統統難善其身。

三、「提著禮物去家訪,求著家長交學費」

姜媛有種預感,自己馬上又要痛失一位「上班搭子」——同事白天哭、晚上哭、第二天接著哭,眼睛腫得像饅頭,完全不忍直視。

罪魁禍首是班上一位學生家長,因為覺得某些課程收費太貴,始終欠著不交費,校領導都提著禮物去做動員了,還是油鹽不進。

他們知道你不會輕易放過任何一個生源,所以在你的底線上蹦迪。」姜媛氣憤道,那位家長不僅拖欠,還鼓動其他家長一起「造反」,搞得幼兒園頭疼不已。

但錢總是要收回來的,老師們只能硬著頭皮日日勸、輪流勸,拉扯了一年下來,終於把學費「討要完畢」,三個老師也被氣走了。

苗苗同樣深受其害,每次往家長群里發照片,她都要拜託同事一起「三審三校」:有沒有孩子閉眼睛了、每個孩子的照片數量是否一致……力求避免任何差錯發生。

否則,她就會被家長戴上「偏心」的帽子,甚至受到赤裸裸的威脅:「不改正、不道歉,就去小某書曝光你們。」

而每每發生衝突,老師們都沒有好下場——當孩子成了「稀缺資源」,家長變成了幼師的「甲方」。苗苗心累道:「園方不敢約束家長,都是約束老師。」

現在苗苗每天活在焦慮中,睡覺也保持開機以防被投訴,甚至做夢都會夢到孩子。

不僅家長難纏,學校也變著法子找她的麻煩。

強迫去公辦幼兒園門口擺攤、拉親朋好友買體驗課刷好評、幼師變成「攝影師」等,已經算「友好要求」了。不小心填錯學生身份證號扣50元,晚10分鐘交表再扣50,甚至星期一沒穿黑褲子也要扣錢……苗苗是真的崩潰。

「就明裡暗裡,逼你離職,怎麼就不能體面一點?」苗苗忿忿不平。

雖然她知道,園方壓力山大——上學期,小班總共只剩下40人,相比最高峰縮水75%,其中還包括硬招進來的特殊兒童。

上個月,隨著附近公辦園開始搞暑假班搶生源,她帶的中班27個學生里,有10個要轉走,小班至今沒招滿人。

而艾爾供職的幼兒園,已經在這個盛夏,徹底倒下了。

去年,小區對面新開的公辦園,搶走了她們大部分生源。今年初,附近又開了一所18個班的公辦園。

艾爾每周六都辦入園體驗,課程、美食免費送,還有88元一周的半日體驗班,家長積極報名,薅完羊毛轉頭就去公辦園登記。

閉園那天,她坐在熟悉的位置上,看到加入「失業大軍」的幼師們強忍眼淚收拾教案、和孩子們偷偷告別,心像被針扎一樣疼。

「公辦園的門檻,對她們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艾爾說,全日制本科、35歲以下、黨員優先這些條件,直接把大多老幼師擋在了門外。

但從業20餘載的她們個個是「育兒寶典」,孩子一個眼神、小動作就知道是餓了、困了還是想媽媽了,多年來也從未停止學習,論經驗、論愛心、論情懷,她們不一定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