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20 6 月

端午节不能说快乐要说安康?这是病,得治!

【一】

大家说端午节快乐说了很多年。前面某一年开始,网络突然冒出一堆人,说,端午节是纪念屈原投江的日子,所以不能说快乐,要说安康。然后渐渐就有人指责说那些说“端午快乐”的人没良知、没敬畏感,诸如此类。

一群傻逼。

而且是三重傻。

一、身带命门,一招致命。

他们的命门是“文化、传统、自信”之类的词,只要有人提到这些词,他们的脑子就条件反射式归零,瞬间僵直,毫无抵抗能力。——比如他们对屈原和端午之间的关系一无所知。

二、从不求证,见风是雨。

比如随便举出一个名字,冠名各行业专家,立马趴下,膜拜不止——甚至这个名字可能都是杜撰的,根本就不存在。比如说某中药就是某十九代祖传,而“端午节不能说快乐”就源自一个不存在的“民俗专家”。

三、深受禁忌之苦,又为禁忌添砖加瓦。

他们发个朋友圈,都要反复、深度自查自阉,但凡有1%的嫌疑,立马不敢发;哪怕是在酒桌上喝酒聊天,都生怕自己成为毕老爷福剑。甚至是自己一家三代在家吃饭,如果有人提到敏感话题,都有人要阻止甚至喝斥:不准说这些。现在,却来不准别人说这个说那个。

下面细说。

【二】

第一条,端午与屈原。

端午起源至少不晚于春秋。而屈原是战国后期的人,死后半世纪,秦统一六国。所以说,屈原自己也过端午节。

比如,他在《九歌》中亲自写下“浴兰汤兮沐芳”,那就是战国时期人们在端午节煮兰草沐浴避疫驱邪的习俗。——我小时候,四川老家仍有端午节用菖蒲叶+柑树叶煮水洗澡的习俗,我相信很多六零后七零后甚至八零后都还有印象。

粽子起源也至少不晚于春秋。一开始称“角黍”,做成牛角状,是古人用来代替牛祭祀神灵的。也就是说,粽子是古人弄虚作假、糊弄神灵的产物。

所以,如果要说传统,我们要春秋的传统,还要战国的传统?春秋的传统是不是比战国的传统更加传统?

我知道,你会举出这么一个理由:“但后世人们为了纪念屈原,把端午节与屈原的逝日融合。”

但为了你好,我不希望你举这样的理由。因为,你举的这个理由,对你的论点非常不利。因为,它的本质是:传统是无须固化的,是可以随世而进化的。——既然如此,你不能只允许屈原“进化”距离几百年的传统,却不允许别人“进化”距离两千年的传统。

而且,现代人根本不是第一次“进化”它。

敦煌出土的唐代《端午相迎书》里有这么一段文字:“喜逢嘉节,端午良辰,献续同欢,传自荆楚……空备团粽,幸请光临。”——你看,提到了粽子,所以肯定就是今天的这个端午节了,是吧?看到“同欢”两个字了没有?

你们热爱的传统诗人杜甫写过“宫衣亦有名,端午被恩荣。细葛含风软,香罗叠雪轻”,你看,他只顾欣赏他的新衣服,一点不见怀念悲伤之意。

你们热爱的传统词人苏轼写过“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流香涨腻满晴川。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你看,沉迷女孩美色,这可不像是纪念屈原。

你们热爱的传统词人欧阳修写过“五色新丝缠角粽,金盘送,生绡画扇盘双凤。正是浴兰时节动,菖蒲酒美清尊共。犹瞢忪,等闲惊破纱窗梦”,你看,啃角粽,喝美酒、睡懒觉,要多快乐有多快乐。

你们热爱的传统词人陆游写过“重五山村好,榴花忽已繁。日斜吾事毕,一笑向杯盘”,你看,他竟然在端午节说山好花繁,还“一笑”,还“向杯盘”,加上“吾事毕”,整句翻译出来,活脱脱就是“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这些饱读古典的人不在乎“快乐”还是“安康”。

今天的你倒好——

脑子非常不传统——初中以上的文言文读不懂几句,繁体字认不了几个,古代文化知识更是贫乏,连天干地支都不会推算,甚至根本都不知道屈原究竟姓什么名什么(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屈不是他的姓、原也不是他的名);

嘴倒是传统得不能更传统——都不准人家说“快乐”只准说经你批准的“安康”!

什么玩意儿!

端午节不能说快乐要说安康?这是病,得治!

【三】

第二条,从不求证。

早就有人求证过,网络上第一批冒出来说端午不能说快乐、只能说安康的始作俑者,是托名一个叫杨广宇的专家。我复制一段文字:

“杨广宇教授”查无此人。上海辟谣平台、人民网、光明网等多家权威机构追溯发现:该说法最早出自2015年前后的自媒体文章,所谓”非遗专家”纯属捏造的权威符号,用以给流量引流。北京大学张颐武教授直言:“此说并无依据。”华东师大田兆元教授更一针见血:“历史上从来没有’端午安康’这种说法,是近几年新发明的祝福语。”

而这段文字中的张颐武、田兆元,是真实存在的。而且,田兆元的身份是:人类学与民俗学研究所教授。

那么,为什么这么多人要转发这个“不能说快乐、应该说安康”呢?这应该是一个大众心理学问题。

我简单理解至少有两个原因:

一、人人都希望自己能发出不同的声音。但是,大多数人别说不同的声音,连自己的声音都没有。这时候,突然有一个声音冒出来,看上去有点道理,而“我身边的人还不知道”!——于是,“我知道你们不知道的东西”这一心理优势熊熊燃烧,于是到处转发,获取一点点虚荣。

二、道德癖教导他人的冲动。我总想教导他人,但是,人们能被教导的,都已经有人教导了,我暂时还没找到教导的新武器,正在苦闷中。突然!“端午节不能说快乐、得说安康,否则就是对不起屈原”冒了出来,这是一个新赛道,好,抓紧转发,晚一步说不定这赛道上就挤满了人,变成了别人发过来教导我!

有没有人真的是在忧虑传统的失落?

没有!

你看他们大玩手机而绝不玩算盘,大穿西装T恤而绝不穿汉服,大刷短视频而绝不看《国语》《汉书》,大用复印机而绝不用毛笔,你就知道,他们对传统文化毫无兴趣,除了上下嘴皮,他们更绝不会为之真正付出半分力气!

所以,这么一群不知传统为何物的人,如果他们不谈“忧虑传统的失落”,那么他们至少真诚;但凡他们说半个字“我忧虑传统失落”,你直接把“伪君子”三个字盖在他脸上即可,绝不会误判,我保证!

【四】

第三条,参与打造充满禁忌的社会。

红色、黑色、白色、蓝色、黄色,有哪一个更高一级吗?本来没有。但自从皇家选中了黄色,民间就不能用它了。

“朕”在春秋战国,任何人都可以用来自称,屈原就用它自称过;自从秦始皇将它列为帝王专用,后世君王就顺势将它独占了。

为什么?为了形成某种“禁忌”。

而禁忌的本质,就是宣示权力:你做或不做什么,需要我同意。

这是一种深谋远虑的社会控制模式,其核心功能就在于刻意划出某些“不可触碰”的边界。如果出现越界者,将立马施以惩罚。越界的内容本身可能毫不重要,比如用“我、吾、朕、予”有啥区别?我不信用了“朕”我就能瘦十斤。穿个“红、白、黑、灰、黄、绿”的衣服有啥了不起?我不信黄衣服夏天更凉爽、冬天更温暖。

但规定了你不能再用,你就不能再用。使用者被惩罚,本质就是向所有人宣示权力的威力。

当人们由此果然不再使用时,一套完整的驯化逻辑就此完成:

我不确定人们是否承认被我支配——于是我设置一个禁忌——人们不承认这个禁忌(比如一开始他会觉得他凭什么不能穿黄衣服)——我处罚他——人们接受这个禁忌——一个事实确证了:他们接受我拥有支配权。

权力对设置禁忌具有天然的扩张本能。当群臣不得“三哥三哥”地叫而必须称“皇上”时,刘邦感受到了禁忌的妙处。于是,下一步就是不能再东倒西歪,再下一步就是不能再坐着对话,再下一步就是站也要站得整整齐齐……

当一个人对你拥有“我规定你什么不能做,什么不能说”时,你知道你和他的关系是什么吗?

——奴隶。你总疑心你的背后站着一个手握鞭子的主人。

有时候,可能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整个社会让你在“无害于他人”的前提下仍处于一种“有些东西可不能说啊、有些事情可不能做啊,怕怕的,不知道说了、做了会带来什么后果啊”的心理状态时,你知道你和这个世界的关系是什么吗?

——牛马。你不知道何种情况下、何时,鞭子就抽到你背上了。

——奴隶和牛马都会迅速察觉一个情况:哪怕他们完全没做错什么,鞭子也会抽下来:执鞭者需要宣示“没犯错我可以也抽”的权力。

猜测“鞭子何时抽下来”,也是一种“禁忌”,由他决定,不由你决定。

……好吧,此处省略一万字,请自行脑补。

嗯,回到“端午节是不是必须说安康”,说一说我为什么对这事如此生气:

一:你想说快乐,你就说快乐;你想说安康,你就说安康。不必在乎别人怎么说、别人想让你怎么说。——都活成这样了,都被压制成这样了,你还要放弃你说啥的自由?

二:你都活成这样了,你都被压制成这样了,你还要去干涉别人不能说快乐要说安康,还要为这个“处处禁忌、动辄得咎”的世界再增加一个禁忌,你是有什么毛病?

禁忌是既得利益者的获利模式,你一个奴隶兼牛马,给他们递什么新鞭子?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