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的四年多,我靠着写字生存,用文字记录城市的大事小情,聆听书写别人的故事,或者只是生产一些聊胜于无的“垃圾信息”。
渐渐地发现,好像反倒丧失了用文字记录自己的热情。如今换了工作半年多,生活开启了新篇章。我想,是时候来写一写自己了,因为担心时间会让这段岁月面目模糊,把成就感和痛苦都消解在“感谢”的体面话里。
01 和想象不一样的记者行业生态
2025年,我和21世纪一样,度过了一生中最肆意生长的“春天”。在这一年的末端,我终究还是放弃了我的记者理想,寻找新的道路。这是我从高中就立下、并且在大学四年一直努力靠近的理想。


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不仅在工作里挣“窝囊费”,也想在工作里“找意义”,而记者这个职业就满足了很大一部分的“意义感”。我一直觉得,这是一个珍贵且神圣的职业,用一种身份就能见千人百态、记万事变迁,生命的宽度得以拓展,还拥有所言所写“被看见”的荣幸。
选择当记者的人,八成都被一本《看见》“骗”过吧,正义感、理想主义、书写记录、多样的生命体验构成了我们对记者的向往。但其实,到了实际工作中,我其实没有多少机会能“铁肩担道义”,更多的只是扮演“宣传员”和“乙方”的角色——没想到吧,深入行业生态后才知道,原来传统D/Y媒很多事靠着和政府/企业合作项目挣钱才能活下来。
从线上到线下,从合作驻点运营政务号,到各类活动策划执行宣发一条龙,和普通广告公司、传媒公司相比,报社可能多了一些ysxt和ZZ敏感性的约束,也更懂得如何“拔高”思想站位,与宏观政策方向挂钩,毕竟我们的甲方爸爸大多是政府和国企。
说来有趣的是,翻了下大三写的一篇推文,发现原来19年就已经初见端倪了。只能说年少无知,大家偶尔也会自嘲,这职业选择可以说是“49年入国军了”。

但对于当时的我而言,这已经是考研失败后能抓住的“最好”的救命稻草。凭借自己擅长的、喜欢做的事,这份工作让我在几年内快速实现了经济独立,有了自己做决定、做选择的底气。

02 带着镣铐“铁肩担道义”
不管外部机制和行业生态如何,当记者的初衷,始终是希望能记录社会、书写真实。谁不是在带着镣铐跳舞呢,能依托项目做几个实实在在的好选题、好稿子已经很满足了。

我会因为在贫瘠的线索中找到新角度的选题而开心,策划的作品获得了高阅读量、被认可表扬而满足;面对宏观政经解读、城市发展规划、产业分析等深度稿,从畏难抗拒到得心应手,越来越有成就感;更会因为采访接触到不同领域的人、听到各种故事和观点而感到兴奋、深受感触……

烈日下泥泞的建筑工地、拆迁的村子、极具时代性的燃煤电厂、机油味和噪音很大的工厂车间、高端的企业园区和实验室、创业团队的格子间、充满青春气息的校园……世界在我眼前真实地摊开,复杂多样的、不是非黑即白的,每个主体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正能量背后其实也有很多不太“正确”的瞬间。
但人们对好日子的朴素追求,却又那么相似,无数人把事做好的“一小步”,堆叠成了这个有序正常运转的社会。每一次,我都会为那些坚韧和勤劳、智慧和创造力而动容。所以,哪怕工作中占据大多数的是“螺丝钉般”的日常更新和琐碎折腾,也依旧因为能走进一个个现场、看见一个个鲜活的人而告诉自己,这份工作还值得。

不过,这样的时刻并不多,更多时候,我是一个无情的发稿机器。每天要不就是被日更的KPI要求追着跑,“骚扰”各个线口部门的人问线索、求着他们给料;要不就是跟在政府领导后面跑,报道会议、安全检查、建设督导。
说到这类宣传稿,写的时候尤其要讲究“艺术手法”,真提到的问题和细节不能写,得精准概括又笼统地转化成“公文腔”——“压实压紧”“绷紧安全弦”“回头看”“倒排工期、铆足干劲”“高标准、严要求”“跑出加速度”;要用时下最新的高站位“术语”表达——复制粘贴市领导的最新提法。洋洋洒洒几百字,看似说了很多,好像也没说什么。没有AI的时候自己手搓+Ctrl
v/c,有AI的时候就生成后再检查改一改,“八股文”而已,其实不难。
但难在审核环节,难在经常跟着跑了大半天、写出来插好图排好版,最后等来一句“不发了”,临时又要找其他选题顶上。不过反过来看,如果没有这些无聊的会和检查,我们要完成日更的KPI就难上加难了。从另一个角度看,长期驻点与政府工作人员打交道,“有痛”体验体制内日常,让我对“屁股决定脑袋”深有感触。

03 别问自不自由,问就是“人机合一”
有人说,干媒体应该很自由吧?确实,有不用打卡考勤的自由,也换来了随时可能要打开电脑的不自由。
每天围着账号频道转,工作日经常待命到晚上十点后才能得到甲方领导的一句“发”,被抠细节的修改意见折磨消耗;没有完整的周末和节假日,每个长假有一半时间要值班发稿。当然,人是环境的产物,四年多也习惯了“夹缝中给自己放假”,去旅游、去拜年、去餐厅我都带着电脑,不然就得让渡自己出门的权利。
“战损版”电脑陪着我周游各地,坐过地铁、高铁、飞机,看过演唱会、音乐节和乒乓球赛,它上得餐桌、吧台、KTV,下得路边台阶、草坪垃圾桶,以至于朋友还曾建议我出一篇《随地“大小工”图集》。长时间背电脑外出,给了双肩“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不开玩笑,我真的想过,为什么还没实现“人机一体”,眼睛连接屏幕、脑子控制电脑,就能隔空修改了。

其实还有很多,找不到了
朋友们都笑称是我的“加班受害者联盟”,每次都说“下次别带你的破电脑了”——对不起,下次还带;父母长辈说,“过年都要捧着电脑,不知道还以为你年薪百万”“放假做事有加班费吗?”——没有的妈妈,稿费不会加倍,也没得调休。
长辈还得加上一句“当初让你当老师多好,寒暑假还有底薪,现在你还倒贴假期上班。”我倔强地不愿意卖惨,因为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辛苦归辛苦,但每次从作品和项目中获得的一点成就感,都能支撑我继续干下去。
只不过,这份热情终究被慢慢消耗光了。

04 理想当不了饭吃,可能还会没饭吃
正常来说这份工作也许可以干很久,但经济下行的风还是吹到了报社,甚至我的感知还比其他同行略晚了。当银行卡里的数字与投入的时间精力不成正比时,我发现自己还是一个很现实的人。理想当不了饭吃,或者理想这碗饭其实早就变成了生意,只不过以前这笔买卖的投入产出比还能让我一忍再忍。

经济形势不好,政府招商引资不畅、项目投产放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新闻不新、选题重复、策划艰难,甚至宣传还变成了“万能背锅侠”。另一边是报社“经营>新闻”的理念转换,依赖政府合作“挣钱”,当财政预算缩减,媒体成了广告公司,记者成了销售业务员,没有项目的人薪资不会好看,随机打折,你永远猜不到下个月银行卡的数字是多是少。但政府没钱,不说做项目机会少,就连日常运营也要加量加码不加价。
跳出舒适圈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就像温水煮青蛙,煮太久了,死不了也活不成。从春天到秋天,每隔一段时间,心里时不时有个声音说,“试试吧,走吧”。我犹豫着,刷了刷招聘软件,向朋友咨询转行的建议,但始终没有踏出这一步。
为什么呢?舍不得放弃这个职业和积累,也舍不得这几年在这个城市建立起来的生活圈人际圈。除了有为了项目/作品一起“并肩作战”的同事情谊,也在驻点地方认识了很多朋友,大家一起骂骂咧咧上班,又一起玩耍聊八卦。可能很多人无法想象在一个新开发的高新区工作生活有多无聊,所以我的“青梅牛马”和“初代同事”的含金量可能比别人还高那么一些。

(真离职的时候,可能只记得美好回忆吧,第一份工作,不管怎样都是值得怀念的)
最后让我下决心的导火索是什么,其实很难说清楚。既有对新闻行业的失望,也有被这份工作消耗太久、心力尽失。
只记得去年的“肯德基热”叠加了八月阴雨连绵,无意义的、挑刺的、折磨人的、鸡飞狗跳的”,仿佛回到口罩时期。我觉得自己患上了“政治性抑郁”,成了这场闹剧里陪着演戏的龙套,情绪大起大落,生气狂躁又小心翼翼,一点点过错都会被无限放大,每天起床都抗拒上班、抗拒踏入那栋楼,急切地想要逃离。
不想忍了,“窝囊费”这么难赚的话,我不要在这里赚了。

(几乎整个八月都在崩溃的边缘,无尽的消耗)
05 会做烤鸡,也能做烤鸭吧?
其实,我一直觉得做内容、做传播是一件有意思的事,也是我喜欢做的事。但越来越觉得生活很重要、健康很重要、情绪稳定很重要。所以这一次,我对工作的诉求很明确:要拥有正常的节假日、加班费、调休,不用随时随地抱着电脑,于是想转行去企业做内容or活动策划、营销或公关。
尽管我觉得,只要给一点时间,会“做烤鸡”也能学会“做烤鸭”的(认真脸),但对市场化传播的玩法策略,我的确缺乏实操经验,难免有些不自信。整个八月,我挑挑拣拣看了很多岗位,担心会不会选错行业,不好发展。但实际情况,我的选择权并不多,达不到薪资期望岗位频频找来,想去的却没有回音。
经常和朋友们吐槽:“想要牛马年轻,还要牛马资深,想啥呢?”“怎么未婚未育也要问计划什么时候婚育啊?”“文科生在市场上这么廉价的吗?”“换工作就非得要这么垂直的经验吗?”……

不过,当我开始认真找工作时,也能从岗位里看出市场趋势:短剧出海、跨境电商、数智文博旅、AI智能体以及消费电子、汽车、智能家居等科技类企业,招聘需求较为旺盛。长期浸泡在政府视角、宏观维度的话语体系里,才发现自己对外面的世界所知甚少。
不过改简历和面试的时候,又庆幸这几年被“榨”出了各种技能。是的,所谓融媒体其实是“融岗位”,即“一份工资,干N个工种”,怎么不算是低配版“项目经理”呢?

九月,事情迎来了一些转机。也许是校招也启动了,HR们终于干活了,也许是找工作都需要一些运气。我慢慢发现,找工作也没有那么可怕。面试者看重的是你和企业及岗位的匹配度,会讲清楚岗位的困难点、顾虑点以及关键能力,并询问是否能接受,没有为了招人填坑而光捡好的“画饼”。
相比第一份工作其实连薪资、工作模式内容都没具体说,就稀里糊涂地入职了,在大环境并不好的现在,我却感受到了一点“被尊重”。和一位离职的同事说起,不约而同来了句:“离开报社,外面也没有下雨啊!”(当然,有些朋友还是会遇到既要又要且没钱的bt岗位。)
因为想要尽快离开,我最终接受了一个科技企业的od岗。和另一位“离职搭子”讨论,其实没什么不可接受的,再降薪下去,以后谈薪只会更艰难,等年纪上来也许更难转行。就把自己当做是从传统行业跳出来的新人,以学习的心态先了解适应新行业。
06 沉淀学习,保重身体
如今来到新城市、新公司已经半年多了,最大的变化是从乙方变成了甲方,不再需要卑微地时时standby,拥有了完整的假期周末,即使加班也能报加班费,这搁当初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更重要的是,我已经很久没有生气了,也不会经常跟朋友们吐槽倒苦水了,今年体检,乳腺结节也许会降级吧(笑)。

不过凡事都有两面性。大公司流程多,也存在很多信息壁垒,需要进行繁琐的沟通,甲方和乙方的工作模式也不太一样;新重组的部门,缺位的主管,业务和制度尚处于混沌的构建完善阶段,进来后做的工作和面试说的也有区别。
部门还存在某些凭资历狐假虎威的“坏人”,刚进来一个多月,就开启了“宫斗”模式,这也是我第一次受到职场PUA和霸凌。幸好我已经是个能勇敢直言、能屈能伸的“老牛马”;幸好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最后没有受到太多的伤害,而“坏人”最终被发现。
由于我在工作中主动出击、积极表现,生怕没活干(bushi),在一个大项目结束后部门优化分工时,为自己争取到固定的分组、跟到靠谱负责的姐。现在一切都在慢慢进入正轨,仿佛变成一个理工科学生,整天得研究智能体、具身智能、移动AI等等科技动态和知识,稍微有一些吃力。幸好不会经常忙碌,还有时间给自己缓冲沉淀。

(冬天的时候,很爱在公司附近的公园草坪晒太阳、睡午觉)
不知道是不是人老了,对工作的认识也渐趋于“工具化”——工作,最重要的意义是赚钱,不需要把人生大部分的价值感、意义感都押注在上面。社会运转的规则和话语权并不在年轻人手中,理想主义很难一蹴而就,想要改变需要蛰伏、需要曲线救国、需要创造新的秩序。从现实层面来讲,越来越卷,只是创造了更多被资本家无偿占用的“劳动的剩余价值”而已,让资源更集中在小部分群体,于己无益。

不忙的时候会有点焦虑,担心成长太慢,下一份工作不好找,感觉自己是不是有点“毛病”……从读书到工作再到成家立业,一辈子都要未雨绸缪“抢起跑线”、生怕落后别人一步的老中人,真的太容易“提前焦虑”了。只能不断告诉自己当做是一个“过渡期”,调整身心和生活状态。
当世界变幻莫测、科技飞速发展,我想,需要抓住点什么,是可控的、可以真实拥有的。做具体的事,在具体的生活中对抗宏大的虚无——“备战奥运”,在运动健身中掌握对身体和肌肉的控制,希望拥有强健挺拔的体魄;去学习新技能,体验新事物,去认识新朋友,去看大千世界……在不同状态下发掘不一样的自己,未尝不是一种成长。

写到最后,其实我也没有完全想好后面的路怎么走,尤其是了解了其他朋友/同事的求职经历,又觉得自己还算幸运,知足了。但还是要在路上,走好当下每一步,继续向前、继续尝试,命运也许会把自己推到下一个转折点。
其实还是很感谢这个职业
它让年轻的我能够快速地与社会各行各业接轨
我依然偶尔会怀念那个“为爱发电”
在每一个现场都全情投入的自己
趁年轻熬得动的时候尽力过、体验过
也不枉费这时光
也很佩服依然在坚持在行业的朋友
奔赴一线,抓住机会,持续发声
我想,无论身在何处
对公平正义的叩问,对真实的书写
对正当权利的争取,对理想社会的追求
是从事新闻业带给我们的财富
希望我们永远不要麻木
希望有朝一日,可以不给老板打工,能给自己“打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