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4日傍晚,距日落還有1個多小時,兩名槍手——同時也是一對父子,在澳大利亞悉尼邦迪海灘附近的一座橋上,向正在慶祝猶太裔光明節的人群開火,導致至少16人死亡(其中一名是槍手本人)、四十多人受傷。
警方稱,這是一場明顯帶有恐怖主義、反猶太動機的襲擊。這也是1996年塔斯馬尼亞州亞瑟港那場導致35人死亡的槍擊事件之後,澳大利亞歷史上最嚴重的一次。
這次事件不僅是對生命的公然踐踏,也將澳大利亞長期以來引以為豪的槍支管制,推到了公眾審視的風口浪尖:是什麼讓被視為「世界上控槍最嚴格之一」的國家,出現了性質如此惡劣的槍械暴力?政府如何回應?社會能否再度形成強有力的共識,以遏制槍支暴力?

2025年12月15日,人們在澳大利亞悉尼悼念邦迪灘槍擊事件遇難者
澳大利亞曾是控槍優等生
1996年4月28日,澳大利亞塔斯馬尼亞州的亞瑟港歷史遺址發生槍擊事件。當天,馬丁·布萊恩特在景區內持槍向遊客開火,造成35人死亡、23人受傷。
慘案引發了全澳範圍的震驚與內省。事發僅數日,時任總理約翰·霍華德帶領聯邦政府與各州達成了前所未有的政治共識:實施全國性槍支管控改革,並將相關規則提升為國家戰略。短短一個月內,即通過並簽署《國家槍械協議》。
協議的核心內容包括:禁止私人大規模持有自動和半自動武器,僅允許在嚴格監督下用於特定用途的極少數人使用;引入全國性槍械許可和登記制度,要求所有槍械必須登記在案;
所有擁有者需通過背景審查、心理評估和安全存放檢查;設定明確的「真實理由」,私人防衛不能作為許可的理由;推出全國性槍支回購計劃,對被禁止武器進行財政補償、回收並銷毀。
政策變動極大削弱了槍支泛濫的土壤,並迅速見效:1997年,總人口不到1900萬的澳大利亞約有65萬支槍械被回收,隨後幾十年,大規模槍擊幾乎絕跡。學界評估認為,這場槍械回收運動,是澳大利亞槍擊死亡率長期處於低位的重要因素之一。當年霍華德在國會中的一句話至今仍被引用:「對擁有及使用毀滅性武器的態度,我們需要進行深刻的文化轉變。」這正是澳大利亞模式的核心——通過制度與文化雙軌推進,讓槍支管控不單是法律條文,也逐漸成為主流社會認知的一部分。

2025年12月21日,澳大利亞悉尼歌劇院被燭光點亮,紀念邦迪海灘恐怖襲擊的受害者
跟美國一樣,澳大利亞也有很久遠的民間持槍歷史。但與頻繁發生大規模槍擊的美國相比,澳大利亞自1996年以來幾乎再無類似慘劇出現,於是被不少國際安全政策專家視為「槍支管制的全球典範」。
澳大利亞能做到這一點,不僅是因為法律和政策上的調整。在社會層面,澳大利亞本身並無長久且根深蒂固的「槍支文化」,民眾對槍支的容忍度本就低於美國等國家。大多數澳大利亞人並不認為持槍是自由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為後來跨黨派的槍支管制共識提供了文化土壤。
此外,還有一個因素不容忽視:在澳大利亞,槍支產業及利益集團並未演化成像美國那樣的深層政治力量。
在美國,槍支利益集團,如全國步槍協會,已成為政治結構的一部分:它不僅通過政治捐款、遊說活動影響立法者,還與特定政治派繫結盟,槍支擁有權不僅是憲法保障的權利,更是根深蒂固的社會文化。即便重大槍擊事件頻發,立法改革也難以突破。
反觀澳大利亞,儘管存在槍支愛好者、俱樂部、射擊組織等利益表達團體,並且也會進行不少公關和政治遊說活動,但這些群體與美國的同類相比,缺乏能夠深度介入政治和社會文化的能力。
澳大利亞各級政府對政治捐款和利益表達有更嚴格的監管,對遊說活動的透明度要求更高,使得單一行業難以長期積累政治資本。相比之下,美國制度對金錢政治的容忍度更高,槍支產業及相關政治行動委員會能夠通過資源優勢贏得廣泛的政治盟友。
比較美、澳兩國的政治和社會環境不難發現,想切實有效地實現槍械管制,不僅要有嚴格的法律,更要有不受行業利益集團左右的體制。此外,社會層面的安全共識也不可或缺。
控槍的系統出現了漏洞
過去30年來被視為槍支管制典範的澳大利亞,也開始出現新的問題。
隨著時間的推移,澳大利亞民間持有的槍械總量並未持續下降;某些州的槍證發放程序長期鬆散懈怠,聯邦與州之間缺乏真正意義上的全國性統一資料庫。
在2025年發布的澳大利亞槍支擁有和監管狀況的分析報告中,澳大利亞研究所援引官方統計指出,僅新南威爾士州這一州內就有約26萬槍支許可證持有者,較2001年顯著增長。
此次邦迪海灘事件中的槍手正是在這種背景下,獲得了合法持槍證,並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購買了多支槍械。據警方初步調查,這些槍械的購買過程雖然表面合規,但在背景審查與風險評估方面或存在明顯問題。
一是槍支許可與持有的動態風險評估不足。當前體系對申請時的靜態背景審查較為完備,但對已持證者的後續行為、網路激進化跡象與心理健康變化的動態追蹤尚不充分。有報道顯示,涉嫌犯罪的父子在作案前的數月內已被安全部門關注,但未被認定為即時威脅,從而未觸發持槍資格的重新評估。
二是州際信息與情報共享的割裂。澳大利亞的聯邦與州級治理結構在情報共享、槍支登記互通方面仍存在摩擦,跨州實時互聯的登記系統尚未完全實施,系統存在漏洞。
面對公然持械殺戮和社會震蕩,澳大利亞總理阿爾巴尼斯迅速表態,稱這是一場針對猶太社區的「反猶太和恐怖主義襲擊」,並強調政府必須以行動回應公眾對安全的期待。

2025年12月19日,澳大利亞堪培拉,澳大利亞總理阿爾巴尼斯在議會大廈向媒體發表講話,宣布政府槍支回購計劃,這將是1996年相關計劃實施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
邦迪海灘慘案事發一周內,澳大利亞聯邦政府提出一系列更嚴格的槍支管控措施,包括:制定全國性槍械回購計劃,預計回收並銷毀數十萬支槍械,將成為1996年以來規模最大的同類行動;推動並加速建立全國性槍支登記系統,在未來兩年內實現跨州實時互聯;限制個人持有槍械的總數;槍支持有者資格審核標準將更趨嚴格,未來有可能限定為僅澳大利亞公民有權申請持槍證,並強化對過去或現存風險因素(如極端主義關聯)的審查。
此外,新南威爾士州議會通過了新的州一級立法草案,內容包括提高槍支許可證審查頻次、縮短執照更新周期,以及賦予警方更大許可權,以拒絕潛在的風險申請。
阿爾巴尼斯政府目前採取的應對措施,還包括社會安全生態的重構——將槍支管控與反恐、社群融合、預防極端主義等策略結合起來。阿爾巴尼斯多次強調,政府要與各社群領袖合作、加強公眾教育並應對仇恨散播。
族群分區的隔閡與惡果
邦迪海灘針對猶太族裔群體的恐怖襲擊,不僅是對澳洲公共安全固有認知的震撼和重塑,也照見了澳大利亞社會多元族群關係的複雜性。
據澳大利亞2021年進行的全國人口普查統計:在澳洲2540萬總人口中,81.3萬人認同自己為穆斯林,佔比3.2%,其中維多利亞州和新南威爾士州合計佔全國穆斯林人口的一半以上;僅在維多利亞州,穆斯林人口比例已接近全國總數的32%,並呈持續增長的態勢。
與此同時,澳大利亞猶太人口約11.7萬,約90%居住在悉尼和墨爾本兩大城市。其中,墨爾本聚集了全澳約47%的猶太人口,悉尼約佔三分之一,其餘分散在珀斯、布里斯班等城市。
從城市地理來看,墨爾本和悉尼存在明顯的「族群分區」趨勢:猶太社區在城市東南部已形成較為集中且制度化的社群網路;穆斯林社群則在西部和西南部聚居,伴隨著清真寺和文化機構的建立,形成相對完備的社區結構。這樣的空間並置在平穩時期能夠降低摩擦,但也可能削減了跨社群日常交往的機會,增大隔閡的風險。
雙方並非沒有交集:在教育、商業和社會服務等層面,存在某些合作與日常交流;在政治和公眾議題層面,雙方也有通過對話渠道來緩和潛在誤解的嘗試。
然而,在國際地緣政治熱點衝突(如巴以衝突)波動時期,本地公眾輿論和社群動態往往會受到外部事件的影響,緊張和對立情緒顯著增強。
近年來的公共空間政治化,進一步加劇了地理空間人口分布的隔離。以墨爾本為例,市中心的州立博物館門口,幾乎每個周末都能看到當地支持巴勒斯坦的人組織的示威抗議遊行活動。

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州法院公布的一份法庭證物顯示,2025年12月14日,兩名嫌疑人手持槍械在悉尼邦迪海灘向人群開槍
此外,在2023到2024年的加沙局勢升級期間,包括穆斯林族裔群體在內的民眾組織了在悉尼海港大橋前舉行的示威活動,呼籲人們關注巴勒斯坦地區的平民困境,並反對以軍行動造成的傷亡,抗議活動吸引了包括不同族裔和宗教背景的參與者。
與這些在街頭、地標建築附近抗議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澳大利亞猶太社區的社會動員方式更為低調、系統且制度化。
在墨爾本和悉尼,猶太社區長期維持著高度成熟的組織網路:宗教學校、文化機構、慈善基金會、社區安保組織,以及與地方政府、警方保持定期溝通的聯絡機制。這些組織很少以大規模街頭抗議的形式出現,卻在政策遊說、公共輿論溝通與安全協作方面有著穩定的溝通和表達渠道。
在邦迪事件發生後,猶太社區迅速啟動內部安全評估,與警方協作,強化宗教場所的防護;與此同時,猶太裔社群領袖在媒體上反覆強調「這是針對澳大利亞社會整體的恐怖行為」,而非單一族群的衝突。
這一表態並非偶然。長期以來,猶太社群在澳大利亞社會中的生存策略,更多的是將自身嵌入主流制度順勢而為,而非對抗性表達,這使其在危急時刻更容易獲得澳大利亞主流群體和政治體系的回應與同情,也更容易將自身的安全議題上升為國家級公共議題。
此次邦迪海灘事件後的全國默哀和紀念活動中,部分猶太家庭和社區領袖把不滿的情緒指向了澳大利亞聯邦政府和具體官員的回應上。一些出席邦迪海灘「深思日」紀念儀式的社區成員在阿爾巴尼斯到場之際發出質問,有人高呼「你手上有猶太人的鮮血」,這一鏡頭被多家媒體記錄下來。
這種不滿在政治層面迅速被擴大。澳大利亞反對黨——自由黨和國家黨聯盟領袖蘇珊·萊伊公開指責工黨政府未能有效遏制國內反猶太主義的增長,未能保護少數族裔的安全,稱總理及外交部長黃英賢在公眾場合的表態中,對事件缺乏同情和積極舉措。
從表面看,澳大利亞的多元文化政策仍在正常運作:法律保障宗教自由,公共空間容納不同聲音,政府不斷重申包容與共存。但在現實層面,不同社群在空間上、議題上、情感上逐漸產生隔閡,大家在同一個公共空間內各說各話:各自的信息渠道、各自的道德敘事、各自的受害者想像,各自採取不同的行事策略。
這種狀態在平穩時期並不顯山露水,但一旦發生具有高度象徵意義的暴力事件,裂縫便會迅速顯現。邦迪海灘槍擊案之所以會引發如此強烈的社會震蕩,正是因為它擊中了多個敏感交匯點:公共空間、宗教身份、國際衝突的本地化投射,以及恐怖主義的現實威脅。
在邦迪事件之後,澳大利亞政府迅速加強了對猶太學校、清真寺及其他宗教場所的警力部署。這一做法在短期內獲得了廣泛支持,卻也暴露出一個現實:當公共安全開始沿著族裔或宗教邊界被重新分配時,多元文化本身就進入了高度緊張狀態。安全,正在從普遍的公共品,逐漸演變為需要重點保護的資源。

2025年12月14日,澳大利亞悉尼邦迪灘,醫務人員將槍擊案受害者送往救護車
困於身份焦慮和被邊緣化的移民
在此次邦迪海灘慘案中,嫌疑人父親(50歲)1998年移居澳大利亞,並於2001年通過伴侶簽證轉為長期居留身份,其子(24歲)是在澳大利亞出生和成長的公民。兩人在澳居住時間超過20年。
根據澳大利亞警方和媒體披露的消息,截至目前沒有發現任何證據顯示嫌疑人與澳大利亞的猶太群體、以色列這個國家或具體的某個人有直接恩怨。
警方聲明和調查結果均認為,這起槍擊是針對猶太社區的恐怖襲擊,並指出嫌疑人父子擁護極端組織「伊斯蘭國」的意識形態,警方在他們的車輛中發現了「伊斯蘭國」旗幟和相關象徵物。澳大利亞安全情報組織將該案件定性為恐怖主義。警方還表示,這對父子數月來都在策划行動,有嚴格的準備,包括自製爆炸物和槍械訓練,這並非一起情緒型突發事件。
這次邦迪海灘事件所揭示的安全問題,遠比槍械管控更複雜,極端思想的在線傳播和跨境影響作為一種新型安全威脅,僅靠傳統槍支管制已經無法應對。
近年來,澳大利亞作為美國在亞太地區的關鍵盟友,承接了大量來自中東和阿富汗的難民和移民。這一政策既體現了國際責任,也順應了澳大利亞官方倡導的「多元文化」理念。
然而在實踐中,即便在大城市裡也產生了「服務集聚—隔離—身份固化」的循環:移民在滿足宗教與文化需求的同時,因語言、教育和就業等結構性落差出現社區間不平衡;青少年,尤其是第二代移民,常在主流認同與家族期待之間游移,身份焦慮逐漸匯聚成一股長期積累的社會負面能量。
澳大利亞多起涉及青少年的恐怖主義相關案件顯示,網路極端主義成為重要的影響因素。部分年輕人在線接觸意識形態宣導,形成虛擬社群,同時又因缺乏線下監管和心理輔導,導致極端信仰與行動在家庭和學校之外逐漸成型。這些案例的共通點在於:身份困惑、社會隔離與制度空隙相互疊加,產生了高風險行為的溫床。
比如,墨爾本西南部穆斯林移民高度集中,已經形成相對封閉的族裔聚居區;同期,新移民人口中阿富汗、伊拉克、敘利亞籍的佔比持續增加;西南區清真寺和文化中心的建設密集,同時伴隨著教育和社會服務機構的逐步完善,形成相對自治的社區結構。
這種空間上的聚居既滿足了宗教和文化需求,但也帶來長期的社會整合挑戰。維多利亞州發布的一份社會政策報告指出,當移民過度聚集時,青少年容易形成「內部認同圈」,與主流社會的互動機會有限,這會增加他們的自我身份迷惘和社會疏離感。

2017年8月11日,澳大利亞在全國範圍內實施槍支特赦期間,墨爾本警方銷毀民眾上繳的槍支
過去10年間,出現了多起第二代青少年移民因身份困惑而走向極端化的案例。2016年,一名墨爾本17歲少年因試圖在家自製簡易爆炸裝置而被警方拘捕。警方和聯邦調查人員稱,他曾瀏覽極端組織的宣傳材料,並與境外激進者存在聯繫。案件最終在維多利亞州最高法院審理,該少年對「準備恐怖行為」認罪,並被判處多年監禁。
在政策層面,聯邦與各州雖然在過去數年提出多項針對極端化的預防項目,但系統性的教育、心理健康和就業支持,尚未與人口結構變化同步等比例放大。青少年議題因此成為連接移民安置與國家安全的關鍵節點:若社會投資無法在青年階段發揮作用,身份焦慮和被邊緣化的感受,就可能被極端意識形態所裹挾。
綜合以上案例和制度觀察,澳大利亞面臨的安全挑戰並非單一政策可解,而是涉及法律框架、移民政策、教育系統、城市規劃等多層次治理。邦迪槍擊事件只是社會多重潛在安全隱患的一次集中爆發:當公共安全、族裔身份與極端化傾向交織,任何單一法律或措施都難以完全防止悲劇的發生和重演。
因此,制度、政策與社區支持必須同步發展,否則即便槍支管控再嚴格,潛在的社會安全風險仍然存在。移民融入問題、青少年犯罪與多元文化管理,構成了澳大利亞未來公共安全與社會融合的核心議題。
從1996年的亞瑟港到2025年的邦迪海灘,澳大利亞在槍支管控上給世界提供了重要的經驗和教訓:通過制度與社會文化的聯袂行動,澳大利亞一度快速修復創傷,並壓制了類似大規模槍擊的重演。
但邦迪海灘的慘案像是一記警鐘,它提醒人們,此前有效的制度已經無法應對新的形勢。法律可以限制器具,懲罰行動,但塑造共同體、化解身份焦慮、在青少年身上投放希望和機會,才是避免悲劇重演的深層解決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