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20 1 月

明尼苏达持续上演的政治暴力和正消失的中间地道

1月18日,媒体爆料称美国国防部已下令派遣约1500名空降兵前往明尼苏达州“镇压骚乱”。此事的起因是1月7日,37岁的美国公民雷妮·古德(Renee
Good)在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市被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探员乔纳森·罗斯(Jonathan
Ross)开枪击杀。事发后,特朗普政府在第一时间将该事件定义为是在探员面对被汽车撞击的威胁下开枪进行的“自我防卫”。

如此论调快速引发了当地民众的不满,随后几日在明尼阿波利斯以及全美其他多个大城市都出现了抗议活动。1月15日,特朗普就曾表示,若州内官员无法遏制这些抗议,他将援引《反叛乱法》派兵前往当地。

值得注意的是,距离此次事发地以北不足一英里之外,正是2020年5月25日非洲裔乔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遭遇执法暴力而窒息死亡的事发地。古德和弗洛伊德共同居住的明尼阿波利斯,虽然是明尼苏达州的第一大城,但人口不足纽约市的二十分之一、面积不到洛杉矶的八分之一,竟然在几年中接连出现了两次震动全美的执法暴力事件。

如果再做一些联想——2025年6月14日晚间,明尼苏达州州议会分属两院的两位民主党议员先后在家中遭遇政治暗杀,其中一人与其丈夫遇刺身亡,另一位议员及其妻子及时救治后生还。与查理·柯克(Charlie
Kirk)遭遇枪击相同,明尼苏达州的政治暗杀也被认为是2025年美国政坛持续上演政治极端暴力的又一个无可争辩的证据。这些事实足以引出一个可能难以给出准确答案的问题:明尼苏达到底怎么了?

明尼苏达持续上演的政治暴力和正消失的中间地道

当地时间2026年1月18日,美国明尼阿波利斯,警员们在一次抗议活动中执勤。

沃尔兹的退场

在古德被夺去生命的两天之前,明尼苏达现任州长蒂姆·沃尔兹(Tim
Walz)正式对外宣布将不会在2026年谋求连任。这一突发决定,意味着这位曾是2024年民主党副总统候选人的州长生涯将止步于两个任期。

沃尔兹之所以选择退选,最直接的背景即2025年下半年再次曝出的过去数年明尼苏达州挪用联邦政府拨付相关社会福利资金涉嫌欺诈的丑闻。该丑闻的时间跨度与沃尔兹2019年出任州长的任期高度重合,预示着沃尔兹至少有失察之责。进而,由于位于漩涡中心的索马里裔美国人日托中心被曝出曾向沃尔兹提供过将近1万美元的竞选捐款,导致州长本人某种程度上的直接卷入。

事件持续发酵的2025年12月中旬,明尼苏达州当地民调机构发布数据显示,42%的该州选民对特朗普表示满意,不满者为55%。而对深陷风雨的沃尔兹,满意率与不满意率同为48%,这一水平虽然与特朗普比较的话还算积极,但已是沃尔兹州长生涯以来的最差打分。

去年12月底,特朗普政府的卫生与公众服务部借势宣布冻结提供给明尼苏达州的联邦儿童福利项目拨款,并开启相关调查。明尼苏达州州议会两院共和党人也不断给沃尔兹施加压力。这些负面态势至少目前看,应该说最终导致了沃尔兹不得不选择退场。

值得玩味的是,无论是联邦资金涉嫌欺诈丑闻还是古德被枪击致死事件,在联邦对明尼苏达州火力全开且最为猛烈的却是现任副总统J·D·万斯(J.
D.
Vance)。如此狭路相逢的巧合,颇有一种2024年大选两党副总统候选人公开电视辩论时隔一年多再次举办加时赛般的恍惚既视感。

除了某些睚眦必报的心态外,特朗普、万斯及共和党人似乎真的需要明尼苏达。随着2016年特朗普因对“铁锈带”的控制而入主白宫,作为“铁锈带”边缘地区的明尼苏达始终就是共和党阵营希望扩大优势收入囊中的关键目标之一。甚至在2024年大选期间,特朗普阵营在此推翻“蓝墙”的努力中,也将明尼苏达列入了盘算之中。有数据显示,2024年特朗普竞选团队在明尼苏达州投入了大概1200万美元专门用于组织线下造势动员活动,金额达到了2016年支出15倍的水平,构成了当年特朗普阵营在中西部布局的聚焦点之一。

或者也正是因此,作为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的时任副总统卡马拉·哈里斯(Kamala
Harris)当时才选择了沃尔兹,试图以此人选来更多稳住中西部,对冲来自俄亥俄州的万斯的扩散效应。

值得玩味的是,这是继1964年、1976年两次大选后民主党第三次选择明尼苏达州政治人物作为副总统人选。不同的是,1964年和1976年大选都是来自南方的总统候选人选择了来自北方的明尼苏达人作为副手,而2024年却是来自沿海地区的总统候选人选择来自内陆地区的副手人选。虽然2024年失败了,但明尼苏达州对民主党同样的重要意义得到了快速且突出的强调。甚至,如果托马斯·弗兰克(Thomas
Frank)要比着那本《堪萨斯怎么了?》(What’s the Matter with Kansas? How
Conservatives Won the Heart of
American)写一下当前民主党的关键支撑点的话,大概率会选择明尼苏达。

明尼苏达州的政治人物虽然没能第三次出任副总统,但明尼苏达在选举人团的版图上的十张票还是保住了。不过,共和党也正在实现量的积累:特朗普2024年在明尼苏达输给民主党4.3个百分点,虽然低于2020年时的7.1%,但还是高于2016年时的2.4%。具体到县层次,特朗普及共和党在2024年攻占了明尼苏达全部87个县中的78个,与2016年的表现持平,多于2020年的74个县。

不但在大选意义上,明尼苏达州的两党对峙更为明显地表现在州议会两院中的两党分布上。在沃尔兹宣布不再谋求连任时,他所面对的州众议院中的共和、民主两党议员比为67席比65席,州参议院则为民主党34席比共和党33席。特别是在上述2025年6月14日州众议院议员被政治刺杀后,民主党在州众议院的多数地位在本会期内再次落入共和党手中。差距如此微弱的状态,比较类似于宾夕法尼亚、密歇根以及威斯康星等摇摆州内部的政党实力对比。

事实上,沃尔兹的退场已打乱了明尼苏达州2026年的中期选举格局。州长位置彻底开放,现任民主党籍国会参议员艾米·克罗布察(Amy
Klobuchar)被认为将转换赛道、接棒参选州长。而另一位民主党籍国会参议员蒂娜·史密斯(Tina
Smith)去年早已宣布不再连任。这就意味着,今年明尼苏达州的州长和两个国会参议员这些关键职位罕见地同时彻底开放,无疑为积蓄已久的共和党人提供了进一步崭露头角的可能机会。

当地时间2026年1月18日,美国明尼阿波利斯,人们在邮局附近举行抗议活动。

漫长的“破晓”

共和党对于明尼苏达的觊觎算得上长情,这应该与民主党在明尼苏达选举史中难以理解的走运有些关系。

一方面,明尼苏达可以说是目前为止在总统大选中偏向民主党时间最长的州。1972年曾支持尼克松连任之后,明尼苏达就再未眷顾过任何共和党总统人选。甚至,即便是里根在1984年连任时席卷全美,也没有阻碍明尼苏达成为唯一一个支持民主党人选的州,毕竟当时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就是来自明尼苏达州的前副总统沃尔特·蒙代尔(Walter
Mondale)。

另一方面,在坚持倒向民主党的背后,明尼苏达却至少在新世纪以来展现出了暗流涌动的另一面:除了奥巴马首次当选时在这里胜出百分点略微超过两位数,没有任何一个民主党胜出者可实现10%以上的优势。到了特朗普这里甚至将民主党的优势进一步压制到了5%以下,而且特朗普还在2024年大选中一举拿下了卡尔顿县(Carlton)。这虽然是明尼苏达州内人口排名第二十九的中等县,但上次选择支持的共和党总统候选人还是1928年的赫伯特·胡佛(Herbert
Hoover)。如此的明尼苏达,每每都让共和党感受到了黎明前的“破晓感”,似乎触手可及。

最先定义了明尼苏达的毫无疑问是地理位置,即作为所谓“铁锈带”地区和“大平原”农业地区之间的连接点。早年,横贯北美大陆的太平洋铁路令明尼苏达成为了交通枢纽,大平原地区的小麦在这里一个叫做明尼阿波利斯的工业基地得到加工并继续外运。如此自然而然复合起来的产业生态,导致这里集聚了工业化催生的大城市和农业利益集中的乡村地区。甚至,如今的明尼苏达州八个国会众议员席位也非常平均地分为四个城市选区的民主党人和四个农业乡村选区的共和党人。

连接点的地理位置及其导致的农工复合结构,不但让明尼苏达的民主党有了一个不同于全美民主党的名字即“民主农工党”(Democratic-Farmer-Labor
Party),而且持续塑造着该州的经济社会生态。明尼阿波利斯与圣保罗携手构成了“双子城”的大城市集群,成为了足以辐射到落基山区各州经济发展的“农业工业化帝国”的龙头。依托于丰厚的农业基础和持续发展的工业技术,明尼苏达在其北部发展出采矿和伐木产业,而其城市地区也很快成为生物技术和医药产业的重镇。近年来,这个执着地为全美提供最多甜菜的北方州,竟因为寒冷的气候和丰富的水资源而搭上数据产业的快车。再生能源为数据产业提供动力,而寒冷的天气降低了保持数据中心低温运行的成本。

在经济繁荣之时,明尼苏达这样的“六边形战士”当然很容易享受着低调的繁荣。但当经济失衡遭遇党争极化与族裔撕裂共振之时,明尼苏达却突然之间背负上几乎所有尖锐的矛盾,只等着从哪儿冒出来一点点火星儿。

当地时间2026年1月18日,美国明尼阿波利斯,抗议者举行示威活动,反对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ICE)。

谁跟普特南打保龄?

美国政治学家罗伯特·普特南(Robert Putnam)在其名作《独自打保龄》(Bowling Alone: The
Collapse and Revival of American
Community)中毫不避讳地对明尼苏达表达了赞美。在普特南看来,当时的明尼苏达在社会资本意义上位居全美前列,其社会联系紧密、公民投票率高、城市社区组织化程度高、公民参与精神可以说体现在从冰球赛到政党代表大会的方方面面。在这个维度上,能与明尼苏达并驾齐驱者大概只有佛蒙特或者南北达科他。这也意味着,明尼苏达算得上是社会资本维度上表现最好的相对人口大州。

普特南的这个论断,极可能就是民主党在明尼苏达州得以长时间保持运气的关键所在,大城市的组织动员特别是工会的角色得以让明尼苏达一直留在民主党阵营。不过,普特南关于无人一起打保龄的忧虑已是将近30年前的故事了,如今的明尼苏达已今非昔比。

经济发展所面对的困境可能正在分化明尼苏达的农和工。在特朗普的冲击下,大城市的明尼苏达显然支持自由贸易,而农业、矿业乃至制造业的明尼苏达则更有可能想尝试一下特朗普的贸易保护议程。即便是面对着民主党在能源与气候变化议题上的自由派立场,农业矿业地区的传统民主党支持者也无法与来自城市的环保主义者产生多少共鸣。或者可以说,在经济全球化的冲击之下,在特朗普及其阵营祭出的号称保护劳工利益的反全球化的贸易保护立场的诱惑之下,基于明尼苏达特有产业生态形成的民主农工党阵营正在面对内忧外患的瓦解可能。

按照美国劳工统计局(BLS)提供的数据,2014年到2024年的十一年中,明尼苏达州内部参与工会或虽未参与但其权益仍受工会约束保护的劳工比例并未上升,2014年为15%,2020年前后升至17%,2024年却又回落到14.8%。而BLS关于明尼苏达州工会参与数据可以追溯到的历史数据是1983年的20%左右。工会力量的下降,对民主党维持在明尼苏达的所谓优势必然不利。

选民结构本身在经济以及其他因素的塑造下也流露出变动的机会。至少根据上一次也就是2020年人口普查的数据,明尼苏达仍然以白人占多数,其77.5%的占比让明尼苏达“白”过了整个美国;而非洲裔(7%)和拉美裔(5.1%)都显著低于全美水平,只有亚裔(5.3%)还稍微接近一些。这种人口结构在当前态势下必然对民主党不具备利好:毕竟白人未必会完全倒向民主党,而共和党对拉美裔和亚裔的吸引力也在以其不足为外人道的逻辑逐年上升。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明尼苏达所特有的所谓“方舟”属性,导致其持续吸引着来自世界各地的难民。这一传统至少可以追溯到二战期间为躲避种族大屠杀而逃到美国的欧洲人特别是犹太人,以及在越战期间涌入此地的越南裔甚至是苗族群体(Hmong,编注:越南称为赫蒙族,是越南53个法定少数民族之一),而近年来最多的难民来自墨西哥和索马里。不可否认,这些难民的涌入,当然在很大程度上平衡了该州白人老龄化趋势所带来的严峻影响。根据2018年公开数据,在明尼苏达人口仅为全美五十分之一时,其接纳难民人口就占到了全美的13%。

该州不但难民人口位居全美之首,而且也已成为了北美地区最大的索马里裔群体的聚集地。2018年,明尼苏达还为美国国会贡献了首位索马里裔国会议员:伊尔汗·奥马尔(Ilhan
Omar)。这些过去不到二十年中支持民主党的穆斯林群体在2024年却因为不满拜登-哈里斯政府对加沙的政策而开始疏远民主党。哈里斯在锡达河畔地区(Cedar-Riverside)或被直接称为“西岸地区”的支持率比2020年拜登竞选时下降了14%。该地区恰恰位于奥马尔所代表的明尼苏达州国会众议院第五选区之内。

这一趋势的未来可能有两个方向:一个是因为对民主党在性别身份等价值观议题上的彻底厌弃等而彻底倒向共和党;一个是虽留在民主党内但会明显与传统上代表农工利益的温和保守派民主党人格格不入,转而强化所谓进步主义派的力量。事实上,早在弗洛伊德事件之后,奥马尔与沃尔兹以及两人分别代表的民主党力量就围绕着明尼阿波利斯的警务改革产生过严重分歧,如今看这些分歧恰恰预示着民主党的颓势。

鲍勃·迪伦(Bob
Dylan)多年前曾这样评价过自己的家乡:“明尼苏达州也有自己的‘梅森-迪克逊线’(编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与马里兰州、马里兰州与特拉华州之间的分界线,南北战争中成为自由州与蓄奴州的分界线,也是今日美国南北大致的分界线)。我来自北部,那里和明尼苏达州南部截然不同;如果你身处南部,感觉就像到了艾奥瓦或佐治亚。”

而现如今,长期身处边缘地区的明尼苏达不再因作为连接点而左右逢源,反而因位于断裂带而不得不做出新的取舍。沃尔兹希望维持民主党现状,最终被迫退场;特朗普则希冀给共和党最后推一把,让明尼苏达彻底摇摆起来。从这个角度看去,明尼苏达的摇摆,可能才意味着美国两党政治中间地带的彻底消失。

参考文献:Louis Jacobson, Richard Cohen, and Charlie
Cook, The Almanac of American Politics 2026, Washington, D.C,:CBIS,
2025.

“联邦明察局”是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研究员、美国研究中心副主任刁大明的专栏,对“联邦”(United
States,即美国)之事洞明察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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