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27 6 月

(湄公河专题)大国博弈的隐形代价 柬埔寨农渔民沦战略牺牲品

(中央社记者曾婷瑄、吴升鸿上丁、空邦克亮/新加坡X日连线报导)这是一个美丽却哀伤的国度,天然资源充沛与人民与世无争,但因此成了地缘政治与大国开发主义下的牺牲品。

在国际关系学者、人权组织与环保组织眼中,柬埔寨最大水力发电站塞桑河下游2号(Lower Sesan 2)水坝,及建于柬寮边境的栋沙宏(Don Sahong)水坝,是中国深化在澜沧江—湄公河流域(Lancang-Mekong)地缘政治影响力的体现。

●名叫「China」的渔民:利润属于别国、风险我们担

这两大水力发电项目,皆是中国「一带一路」战略与大国资本的延伸,不仅箝制湄公河水量沙量、控制跨国电力供应,更左右鱼类生态与粮食安全,让下游阵线的柬埔寨、越南只能眼睁睁看著中国工程入侵生态防线,强化其在区域水政治(Hydropolitics)中的主导权。

对于中国建在咫尺之外的水坝,一位恰好名为China的柬埔寨渔民无奈告诉中央社:「我过去也曾在参加的组织会议中提出过这些问题-得到的利润都属于对方的,属于别的国家的,但承受风险的却是我们国家。我们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反而还因此蒙受了损失。但当我们谈论这件事时,他们却说这是为了国家的发展。」

对此,他们心中满是疑惑。作为跨国资源掠夺的受害者,China说:「对我们这些受害者来说,我感到非常遗憾。从小到大,我们目睹气候的变化,资源正不断消失,湄公河里的鱼类资源已变得越来越贫乏。想到未来这些资源会消失,我们除了遗憾还能怎办呢?」

湄公河因上游水坝,自然水流与规律循环被打碎。忆起过往美丽非凡的河流,China不禁哽咽表示,「作为一个在湄公河畔生活长大的人,这条河流对我意义非凡。我深深爱著湄公河」。

●边境爆破的残响 淡水伊洛瓦底豚遭灭绝

极度濒危伊洛瓦底海豚(Irrawaddy dolphin,又称伊豚)在柬寮边境的低鸣成为绝响,是强国无视专家与环保团体警告,一意孤行的又一血腥例证。

这种以湄公河深水潭(deep Pool)为栖息地之一的淡水豚,不仅讨喜聪明,更与渔民达成互利共生的关系。

然而据世界自然基金会(WWF)调查,该河段最后一条伊豚在2022年死亡后,原有的13只在水库周边彻底消失。各界认为,大坝兴建带来的爆破工程、水流的剧烈改变,及鱼类食物来源的枯竭,直接摧毁了这个脆弱的种群。

栋沙宏水坝旁的社区生态观光协会(CBET)主席San Mao说,「建水坝时,我们亲眼目睹他们用炸药炸开岩石。爆炸产生的火药残留物和化学物质全流入河中,直接污染并冲击到了江豚的栖息地。要知道,江豚这种动物对生存环境的要求极高,牠们必须生活在非常干净的水域里,水不能有污染,也不能受到这种工程冲击干扰」。

「在我们以前曾拥有牠们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了… 当牠们彻底消失后,心中遗憾无法言喻。最巨大的痛心莫过于,我们好不容易拥有如此稀有的自然资源,最终仍眼睁睁看著牠们成为乌有」。

化悲伤为力量,如今San Mao积极参与协会,致力提升社区环保意识,盼守护生态观光资源。所幸,目前在柬埔寨桔井省(Kratie)保护区仍能见伊豚踪迹。

●为点亮大国城市买单 柬国原民:我们不要牺牲家园换来的水电

已开发国家需要用电,却把环境成本转嫁至他国。为点亮城市,依赖自然生存的百姓付出惨痛代价。

东南亚最大淡水湖洞里萨湖因水库水量变少、雨季涨水延后,导致鱼类资源骤减。

对此,渔民Koy Chea的连环提问展现出无奈,「这确实有些不公平,但我们也无能为力,觉得不公平又能怎么办呢?我们能找谁来帮我们解决这个问题?既然法规和政策已经落实,我们就不可能去反对它。毕竟我们每天用的电,也是从那座水电厂输出来的」。

被中资水坝塞桑河下游2号赶出家园、又被中资香蕉园夺取土地的柬埔寨布农族(Bunong)抱有不同看法。

族长Srang Lanh女士告诉中央社记者,「对那些没有被水库波及的人来说,他们当然很高兴有水有电可以用。但对我们这些受受害者而言,我们一点也不想接受、不想使用这种牺牲家园换来的水电」。

她指著脚边的延长插头说,「我们自己花个30多美元买太阳能板,就能用上好几年,同样能点亮两、三盏灯。这水库破坏了我们的地理环境、掠夺我们的财产。我们所有的生态都被破坏了,这简直是在毁灭柬埔寨的一部分国土」。

●17亿美元的裂解利刃 德崇扶南运河的政治偷渡

水坝以及中资主导的扶南德崇运河(Funan TechoCanal)、土地资源的长期转让、矿产与森林的滥伐等,都在到外界激烈争议。支持者认为这是互利共赢的基础建设开发;批评者则将其视为环境破坏与新经济殖民。

这条斥资17亿美元、长达180公里的巨大运河,是中国一带一路倡议在东南亚的标志性工程,预计于2028年完工,旨在连结柬埔寨首都金边与暹罗湾,重塑柬国的物流航运命脉。然而,这条运河却在下游邻国、特别是越南的心口上,插上了一把生态利刃。

新加坡智库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ISEAS-YusofIshak Institute)资深研究员黄氏河(Hoang Thi Ha)接受中央社记者访问指出,争议的核心,再次回到了「湄公河协定」的条文漏洞与定义争夺战。金边当局坚称,德崇扶南运河主要取水自湄公河的「支流」,而非干流。根据「湄公河协定」中「事前通知、事前协商与协议」程序(PNPCA),支流开发属于最低门槛,柬埔寨只需要履行形式上的「事前通报」,邻国无权实质审查,更无权叫停。

她指出,多位国际顶尖水文专家在对比卫星与地形数据后直言,该运河在干季时的巨大水量,实际引水来源必然直接来自湄公河干流。仅仅以「支流通报」掩盖干流引水的事实,存在极大的环境风险。

黄氏河指出,该运河在最初规划时,对外宣称是以航运为主的运输通道;但随著工程推进与资金到位,柬方逐步将「农业灌溉」纳入核心用途。

她认为,这项改变在水文学上是致命的。航运对水量的消耗是暂时且循环的,但灌溉则是彻底的「消耗性用水」。特别是在极度缺水的旱季,大规模的农田灌溉引水,将导致流向越南湄公河三角洲的淡水流量出现下跌,引起海水倒灌与粮仓盐碱化风险。

无论论述如何,水资源大规模流失、生态严重破坏,以及居民流离失所,皆是不争事实。承受剥夺感与实际收入损失的居民,只能继续无语问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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