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公民权与美宝梦5
(中央社记者张欣瑜、林宏翰、侯姿莹旧金山/洛杉矶/华盛顿12日连线报导)「在台湾,我是小池塘的大鱼;在美国,我是大池塘的小鱼」。2019年,H小姐与先生带著一岁大的孩子从旧金山湾区返台定居,她的父母44年前跨越半个地球为她取得美国公民身分。待过台美两地的她说:「外国月亮没有比较圆」。
走进宾州费城,迎接美国建国250周年的旗帜在风中飘扬,与老城区的红砖墙相互辉映。这一幕,像是提醒著民众,自由的精神从未消失,也为当今围绕族裔及移民的争论,增添深刻的省思。
H小姐曾在这座见证美国独立起点的城市里,度过一段忙碌的学生岁月。1982年出生美国德州,幼时成长于台湾,10多岁又赴美念书,大学毕业于常春藤盟校宾州大学(UPenn)华顿商学院(WhartonSchool)。拥有美国公民身分与名校光环的她,是外界眼中成功的典型。
不过,这条看似光鲜顺遂的道路,最终并没有把她留在美国。
●曾与川普千金同窗 H小姐:亚裔难进主流社会
自华顿商学院毕业后,她进入大型企业体系,于新加坡、香港等亚洲金融重镇工作。近10年后,她因成家考量,到了旧金山湾区,却发现即使顶著漂亮履历,仍难以跨越那道隐形界线。
「只要你不是白人,在美国就像二等公民」。H小姐接受中央社访问娓娓道出她的心路历程。
她回忆,父母当年到美国生下她,也是抱著「给小孩多一个选择」的心情。从小,她每逢暑假,都会到洛杉矶的亲戚家参加夏令营、学英文,很早便开始体验美国的生活;然而,一路走来,她对美国始终没有过真正的归属感,「我没有开心过,也从不觉得那里像家」。
务实的她说,自己的感受并不代表所有人的感受;不过,以她在美国求学、工作与生活的经验来看,美国主流社会本质上仍是以白人文化为核心的圈子,「种族歧视是显而易见存在的」。
就读华顿商学院时,H小姐与美国总统川普(Donald Trump)千金伊凡卡(Ivanka Trump)是校内同学;她笑著说:「纽约上东区上流圈子会自成一格,亚洲人很难打进去。」
●美国金融职场「竹子天花板」 宁当小池塘的大鱼
她也观察到,先生虽然身为移民二代,自小在白人社区里长大,社交圈仍多半是亚洲人。
最令她感到挫折的是,她深具事业心,过去在亚洲职场如鱼得水;婚后,她希望能在旧金山湾区找到一份真正满意的职务,却屡屡因「缺乏当地经验」等理由而碰壁。
她说,与多数工程师靠硬实力立足不同;在商业世界里,人际关系是非常重要的一环;许多亚洲人一路埋头苦干,却始终突破不了「竹子天花板」(BambooCeiling),很难跻身财务长(CFO)或高阶主管的位置,「当你始终混不到上层社会,到头来,你只是一台生活机器」。
工作机会受限外,H小姐以「仆人生活」形容在美国的日子。
她举例,2019年在旧金山湾区请保姆,以当时的行情,保姆不过夜的照护费用一个月就要4500美元;若换算成税前收入,等于每月约有9000美元(约新台币28万元);「回到台湾,同样的开支,我不只可以请保姆,还可以支付小孩的学费,外加请司机、打扫阿姨。」
●告别高成本、低效率生活 美宝举家返台
她悠悠说,在旧金山湾区,竞争保姆资源时,「跟你对标的人可能都是亿万富翁」。
由于人工成本极高,她以「低效率」形容美国的生活;「每天必须亲自处理大量琐事,加上湾区地理距离遥远,一天可能只能处理一件事情」;相较之下,她觉得亚洲生活环境便利许多。
考量职涯发展、生活品质等因素,H小姐最终决定与先生带著一岁大的女儿返回台湾定居。
「我现在真的比以前开心很多」。她告诉记者,回台湾前,已经有5个很好的工作在等她,先生也看到了她在亚洲的潜力,「在美国,我是大池塘的小鱼;在台湾,我是小池塘的大鱼」。
回想44年前,父母跨海为她取得一纸美国国籍。身为美宝的她如今希望打破一个迷思。
她说,一些人或许觉得美国机会很多,若孩子在台湾混不好,送出国可能会变好;在她看来,「先把自己变强,再靠能力走出去」可能是更务实的路径。她对女儿的规划也抱持同样想法。
针对川普政府试图终止出生公民权,她直言:「这牵涉美国宪法根本,很难被轻易修改。」不过,就算政策没有改变,社会氛围与制度限制也需要多年时间才可能回到比较开放的状态。
「我不觉得外国月亮比较圆」。她说,「我觉得这里(台湾)比较有家的感觉。」
如果说H小姐的转身,是一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跨国菁英,在看透了「大池塘」的族裔天花板与资本泥淖后,所做出的理性撤退;那么,另一位美宝Jason的生命轨迹,则恰恰站在这面身分硬币的另一面。
●银行开户卡关 那本「与我无关」的美国护照
Jason美国出生、台湾长大,他并非父母刻意安排的「美宝」,受访时回顾自己在美国出生,认为有点「意外」成分。父母当年到美国留学,父亲取得硕士学位后,全家很快回到台湾。
从小知道自己有美国身分,但Jason没有觉得与众不同。他说,父母曾告诉他,未来可以去美国发展,但他当时完全没有想过这件事。
「我就是一个台湾人,美国跟我完全没有关系。」他说,成长过程里英文不好,也排斥英文,唯一会的英文是My name is Jason,「我觉得我根本不可能来美国,这太遥远了」。
这本美国护照他一度想放弃。在台湾办银行帐户时,Jason因为出生地是美国,银行要求提供美国身分相关资料,但他婴儿时期就离开美国,手上只有一本过期的美国护照,欠缺社会安全码,开户因此卡关。
25岁之前,他在台湾长大,却没有自己的银行帐户。出社会之后开始工作,人资部门听到他没银行帐户都很惊讶,只能每个月领现金。
「我每个月都拿一包钱回来,放在枕头下面。」Jason一度想要申请放弃美国籍,因为他觉得美国籍「真的很不方便」,甚至想过:「反正我在台湾生活,我干嘛要美国护照?」
在台湾成长过程,Jason没有对美国特别向往,也很少向身边朋友提起这个身分「怕人家以为我在炫耀」,对自己的美国身分有一种抗拒感。
家人曾建议他,既然有美国护照,也许可以选择放弃台湾身分、不必服兵役。但他认为「男生就是得当兵」,大学毕业后仍选择入伍。
●转科系职涯突围 27岁靠美宝身分赌一把
原本过著一般台湾男生的生活,Jason的人生在27岁发生转折。
他大学念传播科系,毕业之后换了几个工作,体会到媒体、行销工作薪资与未来发展有限。他一直对资工领域有兴趣,却发现台湾很看重大学背景,非本科系想申请研究所或转职并不容易,「若要换跑道,可能要重读大学4年」。
这个时候,美国身分成了他的「多一个选择」。Jason发现,美国研究所对科系背景相对弹性,只要补足程式基础与申请条件,即使大学不是读资工,仍有机会进入相关领域。
即便过去没想过,在考虑职涯转换时,美国身分让他「看到希望」,开始他追逐「美国梦」之路,但也是一段预料之外的艰辛旅程。
●从头学英文 台湾夫妻从「只有两个碗」底层搏斗
他重新申请美国护照,带著约新台币30万元前往美国,打算攻读研究所。但他几乎一落地,就感受到高物价、高房价的现实打击。
安顿生活、租屋、买二手车后,钱几乎花完,他在旧金山找到泊车工作,一边打工、一边准备申请研究所。
深夜车少时,他拿手电筒看书,背英文单字。虽然他是美国公民,却没有任何语言基础;从申请学校、理解制度到适应生活,都只能一步步摸索。
美国高物价下,在台湾工作积蓄不够花,生活极度拮据。他形容,当时连买一瓶酱油都要计算,夫妻俩在家里只有两个碗,「反正我们两个碗就好了,能吃饭不就好了吗?」当时连多买几个盘子,都是负担。
Jason拥有美国护照,但身在这个国家,一切都是如此陌生,都得重新学起,从语言、生活、学校申请到工作制度。
后来他申请上研究所,攻读资料分析与数据科学相关领域。Jason说,最初英文不好,上课常听不懂,只能把课程录影下来反复播放,一遍一遍听,对照课本猜老师在讲什么。
因为没有太多时间与金钱可以慢慢来,他把原本较长的学程压缩完成,边读书、边实习、边找工作。他说,那是自己人生中少数真正全力冲刺的时期,「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努力过」。
●重回当年代客停车场 异乡扎根后未完的身分认同
后来Jason取得硕士学位,进入数据科学领域,目前在美国能源产业工作。他最难忘的一幕,是找到工作后,开车进公司停车场,发现那正是自己以前帮人泊车的地方。
回顾来时路,Jason说:「确实是多一个选择。」如果没有这个身分,他可能仍困在台湾原本的科系与职涯框架里,很难转向自己真正有兴趣的领域。
但即使如今在美国工作成家,Jason身分认同仍是「台湾人比较多一点」。他说:「毕竟是在台湾长大的。」美国是他奋斗打拚的地方,未来退休后是否回到台湾,仍然是选项之一。
●给下一代「多一个选择」 跨国家庭的务实告白
如果说H小姐与Jason是以「美宝第一人称」回望惊涛骇浪的成长与职涯,那么在当前跨国移动更为频繁的专业领域中,新一代的台湾父母,则正以更理性的「现在进行式」,在美国土地上为下一代做抉择。他们不见得怀抱著宏大的大美国梦,更多的是在全球化职场、高教生态与变动的政策夹缝中,为家庭寻求最务实的平衡点。
对不少外籍人士来说,赴美工作或生子是为了追求「美国梦」,但对Martin和Emily这对台湾夫妻而言,一切都是因缘际会,顺其自然。38岁的Martin表示,决定让妻子在美生产主要希望避免工作中断,夫妻也不需分隔两地,家中因此顺势多了一个「美国公民」。
Martin和Emily两人于2022年结婚,婚后不久,Martin在友人介绍工作机会下,只身赴美到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从事生医癌症相关研究直到现在;Emily随后在2024年赴美,通过会计师考试后,目前在马里兰州一家非营利组织担任会计。两人育有一子,孩子目前一岁半。
对于儿子拥有美国公民身分,Martin和Emily认为,优点在于教育及未来职涯选择有更多可能性,台、美教育各有优点,而工作环境和薪资待遇,「还是美国比较好」,专业技能方面的工作机会也相对较多。
谈及川普挑战出生公民权,Emily接受中央社记者访问表示,多元性和包容性向来是美国一大特色,最高法院裁决维持现状,「当然是好的」。
她坦言,尽管川普挑战出生公民权制度尚未带来实质影响,但政策的变动性确实为生活增添了隐忧与不确定性,让人不免担心「孩子的未来是否受到影响?美国是否变得不友善?」甚至担忧美国向来吸引人的多元与包容性恐不复存在。
面对不安的氛围,Emily 说,「我们还是持续努力在这个国家里面,靠自己的专业,继续争取稳定的未来」。
「护照不是魔法,它无法自动折现为阶级跃升。」两代美宝的故事,拼凑出一幅崇拜美国神话的台湾社会鲜少看见的真实图景。在资本充足的菁英手里,它是看清天花板后选择退回小池塘的自由;在资源匮乏的普通人手里,它则是一把必须在异乡底层脱去一层皮、用极致努力才能敲开体制高墙的重锤。
「外国的月亮没有比较圆」,这几位走过太平洋两岸的台湾人,在不同的生命节点上说出了相同的结论。在那张蓝色的美国护照之下,他们最终在寻找的,依然是那个人人生而平等、真正能被称之为「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