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公民权与美宝梦1
（中央社记者张欣瑜、林宏翰、侯姿莹旧金山／洛杉矶／华盛顿15日连线报导）午后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旧金山华埠坡地旁的「黄金德」壁画上，「我是美国人」几个字在墙面光影间格外醒目。站在壁画前，黄金德曾孙诺曼．黄平静又坚定地说，最高法院的裁决让他看见这个国家仍有希望，但这个希望需要人去守护。
●翻转公民定义的「黄金德」条款 撞上川普行政命令
1894年，出生于旧金山的黄金德（Wong Kim Ark）前往广东，隔年返回旧金山，被移民官员拒绝入境并拘留，黄金德当时透过中华公所协助，一路打官司到最高法院。1898年，大法官以6票赞成、2票反对，裁判黄金德胜诉。此案确立无论父母国籍与身分，在美出生者皆享有公民权，奠定出生公民权的法律基础。
一纸历史性的判决，曾让「在美出生即为公民」的防线稳固了一百多年，庇护无数跨越国界追寻美国梦的家庭。然而，历史的进程从非直线前行，百年前被最高法院封印的排外幽灵，在一个世纪后，随著当代地缘政治与民粹浪潮翻涌，蓦然被推回众声喧哗的审判台前。
美国总统川普去年重返白宫后签署一项行政命令，要求各政府单位不得向非法居留美国和持短期签证者产下的子女核发承认公民身分的文件。这项试图推翻百年惯例的举动，随即引发法律界与民权团体的激烈反弹。
在历经下级法院裁定违宪、今年4月最高法院听取口头辩论后，最高法院于6月30日做出最终裁决，否决川普试图限缩出生公民权的行政命令。
在最高法院宣布判决后，川普抨击最高法院作出「荒唐」判决，对美国太糟糕，「如果不改变这项荒唐至极的决定，这场司法不公将会摧毁美国」。他扬言，「但在总统支持下，国会应该就开始著手终结『昂贵又不公平』的出生公民权」。
川普先前称，美国的出生公民权制度当初并非为了「让中国富豪的小孩」变成美国公民，而是为了奴隶后代设立。这项制度遭到滥用，若任由现况发展，「将对美国经济造成灾难性打击」。
●黄金德曾孙：接纳移民才是美国面向世界的模样
最高法院判决宣布后，黄金德的曾孙诺曼黄（Norman Wong）回到黄金德过去的居住地，细细品味社区最新创作、主题为「我是美国人」的壁画。这幅不久前完工的作品，诉说著有关黄金德和早期移民身分认同的故事。他向中央社表示，很高兴听到裁决的结果，「一切都很美好」。
「这项裁决符合我们所认知的美国价值，欢迎移民才是美国应该向世界展现的面貌」。诺曼黄说，「身为黄金德后代，我很骄傲他当年挺身而出，为移民指引了方向」。
诺曼黄的妹妹珊卓．黄（Sandra Wong）难掩喜悦表示，美国迎来建国250周年，「我想不到比这项判决更好的庆祝方式了」。
判决结果一出炉，诺曼．黄的电话便接连响起，来自各方的讯息不断涌入。他在接受中央社访问时说：「倘若我们真的失去权利，想再把它拿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黄金德是「大家的黄金德」 象征为捍卫权利而战
谈起「黄金德」这位与他有血缘关系的「精神象征」，诺曼．黄说，儿时他对家族的历史一无所知，「黄金德对我来说其实也只是个陌生人…黄金德是大家的黄金德。」
诺曼黄认为，黄金德的意义早已超越家族与族裔，成为普通人捍卫基本权利的象征；「黄金德证明了，就算你不是有钱有势的人，也可以为自己的权利而战」。
对诺曼．黄来说，黄金德原本是一个历史注脚，但当出生公民权遭遇挑战后，黄金德的象征意义又重新被放大，「这一点，你可以感谢川普总统，也可以责怪川普总统」。
看著游乐场里奔跑嬉笑的孩子，诺曼．黄对未来仍抱谨慎态度。他说：「这个国家正处在一个危险时刻。我相信它还有希望，但这个希望需要人去守护，不能视为理所当然。」
「这场胜利也提醒我们，每一代人都有责任守护自己所继承的权利」。珊卓黄补充。
●历史街头的胜诉狂欢 移民家庭点亮希望
判决出炉后，在法院外头等候判决消息的民权团体「拉丁裔美国公民团结联盟」（League of United LatinAmerican Citizens, LULAC）听闻结果后雀跃不已。
LULAC研究及政策协调员Lu接受中央社记者访问表示，出生公民权这项议题不仅和拉美裔有关，也关系到亚裔、东南亚裔美国人，「关乎每一个想要来到这个国家并成为美国人的人，以及在这里出生的人」。
她说，这项裁决的重要性在于「只要你在这里出生，你就是美国人」，今天第14修正案得到了维护、宪法也得到了维护，这令人感到兴奋。
Lu认为，这为移民家庭、孩子及混合移民身分的家庭带来更多希望，「如果你在这里出生，你就属于这里，你就是美国人，可以去追逐那个美国梦」。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为孩子提供心理上的安全感」。
本身即是出生公民权受惠者的LULAC政策研究员瓦兰卡（Natalya Sonya Huallanca）受访表示，身为一名怀抱梦想来到美国的秘鲁移民之女，她无法想像如果没有出生公民权，情况会是如何。
现年20岁的瓦兰卡说，这项裁决结果能让更多孩子生活在美国梦之中，在美国拥有更好的未来。
在美国西岸，加州检察总长邦塔（Rob Bonta）在判决宣布隔天，在旧金山市府律师邱信福（DavidChiu）陪同下参与集会，向群众表示：「这是我们共同的胜利…移民让我们国家强大、移民让我们国家伟大。」
「今天我们所有人能站在这里，都是因为他（黄金德）的勇气」。邱信福说，旧金山市是第一个对川普政府提起诉讼的城市，因为出生公民权的故事「就是旧金山的历史」；这不只是一项抽象法律原则，它关乎真实的人民、家庭以及婴儿。
邱信福强调，美国即将迎接建国250周年，最高法院的裁决提醒了「我们是谁」。
他也提醒移民权利的战场尚未结束，并呼吁国会在移民议题上采取行动。
●法律背后的隐形高墙 行政限缩风险仍在
尽管最高法院在宪法层面守住了防线，但在第一线的法律实务界眼中，移民群体的考验远未结束。
在南加州执业的移民律师陈启耕向中央社记者表示，这项裁定确认，美国宪法第14修正案长期以来通行的见解：「在美国出生即取得美国公民身分。」
陈启耕解释，简单来说，无论父母是什么身分、如何进入美国，在美国出生的孩子就是美国公民。但他指出，川普政府仍可能透过其他方式，严格限制赴美生子。
他补充，美国政府后续可能从海关、入境与签证审查著手。若外国孕妇被认定赴美主要目的是为了让孩子取得美国公民身分，入境时面临更严格审查，甚至在海关被挡下来。
陈启耕分析，最高法院判决确认后，外国人在美国合法工作、留学的情况下怀孕生子，孩子取得美国籍如同以往没有问题。但如果刻意要飞美国生孩子，让孩子成为所谓的「美宝」，可能面临较高的法律风险。美国政府未来可能加强审查，限制怀孕后期的妇女搭飞机入境美国。
除了入境面临严格审查，他指出，未来申请绿卡或公民时，移民局可能回头检视当事人过去是否曾经专程到美国生孩子，如果不是自费，涉及占用美国社会福利，可能受到严格检视。
美国最高法院裁定宪法确实保障出生公民权，川普政府接下来就只能靠修正案来改变这点。修正案需要国会参众两院2/3的多数票以及3/4的州立法机关的批准方可过关。这个过程有可能会耗上多年的时间，而距今最近一条宪法修正案获批通过已经是1992年的事。
出生公民权－这场关于身分、认同与生存权的拉锯战，依然持续上演，体制的拉锯与隐形的高墙或许也从未真正消失，但正如诺曼．黄在历史风雨后看见的微光：「这个国家依然有希望，但这个希望需要人去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