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河南大爺隨手拍的巴黎,火了。
火了的秘訣就在「隨手」里。大爺拍出的照片,沒有構圖和濾鏡,和「流動的盛宴」截然不同,凱旋門像萬達廣場,塞納河如小水溝,有人調侃,「大爺一拍,文旅白乾」。

但客觀點講,如大爺回應中所言,巴黎很美,只是自己不會拍。同一個景點,天氣、季節不同,拍照人水平不同,拍出來到底是「所見即所得」還是「圖片僅供參考」,其實是個說不準的事情。不少名山大川,如果遇上天公不作美,未必能做到淡妝濃抹總相宜。
拆開來看,這事好像不怎麼值得這麼多討論和共鳴。但事實上,這背後有一些很有意思的心態變化可以觀察。
首先,祛魅的地方不是別處,是巴黎。人人都知道巴黎。從啟蒙運動起,巴黎就不再只是一個城市,而是一種象徵,一個意象,一個文藝的夢與寄託。《包法利夫人》里寫,「她既想死,又想去巴黎」,海明威寫,「假如你有幸年輕時在巴黎生活過,那麼你此後一生中不論去到哪裡她都與你同在」,這座城市被過去的敘事和賦魅的手法寄託了太多浪漫化的、藝術化的象徵意義,以至於對很多人來說,祛魅巴黎,本身就是一種反叛和解構。
而河南的大爺,無疑非常適合成為這個解構者。不少網友在調侃里,就格外愛強調大爺「老輩子」這個身份。「老輩子」,意味著遠離都市文青的生活語境,沒有「文藝病」,沒有賦魅的手法與抒情,只是樸實的所見與所得。別人笑不懂巴黎是土老帽,而「老輩子」可以大大方方地說:我就是土老帽,怎麼了?
這反而與被反覆書寫過的巴黎之間形成了一種張力。埃菲爾鐵塔再怎麼作為現代建築藝術的象徵,本質的確也就是個很高的鐵塔;塞納河的左岸產生過再多哲學思潮,塞納河的河水也並不會比家門口的小溪更清。很多與之共鳴的觀眾,就是想用這份「返璞歸真」,消解掉之前所謂「高雅」的文藝品味製造的隔膜與區別。
布爾迪厄在《區隔》這本論著里早就指出,對某些文藝作品的消費、欣賞與讚美的能力,也是一種展示「文化資本」的方式,人們熱衷於展示自己的品味,以昭顯自己所擁有的資源和能力。
這幾年,「出片」的風潮席捲社交平台,很難說背後有沒有類似的「品味區隔」作為原始動力。到一個地方,如果沒拍出「人生照片」,就彷彿白來一趟似的。甚至,能不能拍出「人生照片」,已經成了關係大考驗,因為出不了片絕交,也並非罕見事情。問題是,費盡心思拍出「人生照片」,到底是為了給自己留下珍貴紀念,進行創作表達,還是只是為了在社交平台上進行自我形象的展演,換來一點稱讚和羨慕呢?
理解了這部分隱秘的情緒,我們恐怕能更好地理解,大眾在拆解「素顏巴黎」時到底要拆解什麼。巴黎依然是個象徵,不過象徵的是另一面。人可以解構巴黎,就也可以解構任何地方。遠方和故土,都不再高於「人」的感受本身,也不再被「品味」劃分出高下。巴黎當然很美,但它也只是巴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