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31 8 月

牛用的葯,給人用?

今年早些時候,由國家體育總局、中國健美協會指導,上海體育大學經濟管理學院、三體雲動、IWF國際健身展聯合發布的《2024中國運動健身行業數據報告》顯示,截至2024年12月,全國健身會員有8752.5萬人,環比2023年增長25.47%。

因可以強健體魄、愉悅心情,健身已經成為不少人的生活方式。而在健身人群中,又有處於頂端的「子集」,那就是將肌肉練就到極致強悍的健美人群,包含健美愛好者、健美教練和職業健美運動員。

在外人眼中,健美人士普遍極致自律,體格和健康水平遠超普通人。但近年來,又持續有中外健美領域的知名職業選手、健美博主,年紀不大便意外猝逝的情形發生。

為何不幸會屢次找上健美人士這個群體?在健美圈業內人士看來,圈子內「類固醇泛濫」問題,或是影響他們健康和生命的元兇。

夢想變成施瓦辛格

不少愛上健美的人,或許都是出於崇拜阿諾德·施瓦辛格。那一身肌肉,令人嚮往。

就像不少人盤文玩期待它變色包漿一樣,幾乎所有健美愛好者都希望自己塗上油彩站在舞台中心「秀肌肉」,變成施瓦辛格那樣收穫大量擁躉。

施瓦辛格通過一身肌肉贏得了在好萊塢出人頭地的機會,也進一步提升了健美行業的全球知名度。作為多屆奧林匹亞先生健美大賽冠軍,成名後,施瓦辛格創辦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阿諾德傳統健美大賽,該賽事和奧林匹亞先生健美大賽同為健美愛好者心中的「殿堂」。

牛用的葯,給人用?

施瓦辛格年輕時在健身房進行健美訓練 圖/施瓦辛格社交媒體

健身教練,前健美運動員張志有對中國新聞周刊坦言,自己就是被施瓦辛格主辦的阿諾德傳統賽以及一位冠軍選手凱·格林深深影響,開始關注國際頂尖健美賽事。在認為自己的健身教練事業遇到瓶頸後,張志有決定衝擊健美領域。

張志有介紹稱,在2015年前後,有國際健美組織及商業機構開始拓展中國市場,不少城市增設了可以給冠軍發「職業卡」的賽事。

擁有「職業卡」,被認為是健美愛好者、運動員和國際職業健美運動員的一道分水嶺。持有「職業卡」的選手就有機會參加國際職業賽,而只有在國際職業賽中奪冠,才有機會參加奧林匹亞先生健美大賽。

但在決定進入健美領域後,張志有發現想達到國際水平並不簡單。自律的訓練,加上市面上通過正規渠道買到的營養補劑,包括蛋白粉、肌酸、支鏈(分別促進肌肉合成,提高運動表現,減少肌肉流失)等,肌肉的「炸裂」程度依然有限,和歐美選手站在一起一比較,外行都能看出區別。

張志有聽到一種論調:即便是自律到極致,亞洲人也極難達到歐美選手那般的體形和肌肉。想要和歐美選手同台競技,達到其身上的肌肉呈現的效果,就需要「上科技」。

健美圈子裡所謂的「科技」,其實就是類固醇(也稱合成類固醇,全稱是合成代謝雄激素類固醇)。

中日友好醫院內分泌科副主任醫師謝玲玎博士對中國新聞周刊介紹,人體自然分泌的雄性激素中,睾酮是主要激素之一,此外還有雄烯二酮、雙氫睾酮等。「對於健美健身人士而言,合成類固醇的加入會通過模仿睾酮等雄性激素的作用,促進蛋白質生成並抑制分解,從而加速肌肉生長。」

謝玲玎表示,合成類固醇藥物主要用於治療男性性腺功能減退,及血液系統疾病等特定疾病,而將它作為增肌藥物,理論上是不合法規的。

事實上,合成類固醇藥物是體育領域熟知的老牌興奮劑。對於合成類固醇藥物,《反興奮劑條例》也將其統稱蛋白同化製劑類興奮劑,實行處方葯管理。只能由有處方權的執業醫師向患者開具,不得用於醫療外的其他用途。

可是,市場上相當數量的健美賽事是商業賽事,並不屬於奧運會體系賽事,所以也不受興奮劑檢查的機制約束。

正因如此,張志有還是心動了,決定拼一把。

2015年阿諾德傳統賽的歐美健美選手 圖/視覺中國

從緊張到麻木

張志有記得很清楚,自己是2017年參加某項國內健美商業賽事後,決定開始「上科技」的。

那是從「搞兼職」的同行手裡買到的,持續被業內公認為是最主流、有效的產品「群勃龍」。張志有花了1.2萬元,大約是6—10周的劑量,健美業內簡稱一個「循環」。

張志有回憶稱,第一次收到快遞,盒中有合計超過10個小藥瓶,分別是4個款式,群勃龍和睾酮是其中兩款。同行告訴他,一周需要打2次,每次每個款式都要打1毫升,大約一周就能出效果。

看著針管里淡黃色的油狀物要進入自己的肌肉,張志有內心最初十分掙扎,甚至需要找個沒人的地方,給自己進行超過1小時的心理建設才能下手。

半個月後,他內心也麻木了。張志有坦言,群勃龍等類固醇注射後的感覺,被健身業內稱之為「泵感」,而增肌的效果也是立竿見影。

「做力量訓練時,會感覺肌肉有膨脹感,從肱二頭肌向小臂傳遞,大臂圍很快就漲了幾厘米,一天吃8頓飯也能消化,訓練後恢復體力的能力也很快。」

隨著訓練不斷深入,為了準備比賽,更細緻地「雕琢」全身的肌肉群,張志有又配上了生長激素,增加了注射頻率。

從普遍的一周2次,增加到一周3至4次。劑量多的時候,從最初的1毫升漲至2毫升至3毫升。

張志有回憶,在訓練、餐飲,並配合使用「科技」加持後,自己終於獲得了國內某健美賽事的68公斤級古典賽冠軍。

但當張志有沉浸在喜悅中,希望衝擊「職業卡」時,類固醇的副作用開始凸顯。他開始不斷掉頭髮,全身長痘,甚至出現很多膿包等癥狀。與此同時,國內外健美選手猝死的消息時有傳來,也加劇了他的恐慌。

他決定要戒掉「科技」。最長一次,他連續三周沒有注射,但與此同時,肌肉開始萎縮,以前同等量級的力量訓練動作,完成質量變差。因為形象變差,張志有開始自卑,情緒失常,不願出門。

謝玲玎指出,無論是合規的類固醇藥物不遵醫囑過量使用,還是不合規的類固醇激素濫用,都有很大概率會導致嚴重的生理和心理損害。

「過量使用類固醇激素後,人體內正常的激素分泌會逐漸被破壞,這會導致出現內分泌系統紊亂、嚴重痤瘡、脫髮等癥狀。對於健身健美人士而言,在肌肉增強的同時,高血壓、心血管疾病及下肢靜脈血栓的風險都會大大增加,且長期口服類固醇激素還可能對肝臟造成損傷,並增加男性前列腺癌的風險。相關肌體病症出現後,會進一步影響人的心理、心態。」

國內健美賽事的參賽選手 圖/視覺中國

權威雜誌《柳葉刀》2020年刊登了關於類固醇健康風險的研究,長期濫用類固醇者肝臟疾病、心肌梗死風險增加至少2倍。

張志有坦言,圈裡不少「上科技」的人,其實很清楚相關副作用,但是停不下來。

「因為競爭激烈,只有極少數健美選手,能在數量有限的發卡賽奪冠後收穫『職業卡』。與此同時,健美職業賽事的獎金水平依然不高,謀生的主要方式是成為健美博主,力爭獲取流量收入和賣課收入。無論是參賽還是當博主,都要長期維持肌肉的水平和美觀。」

「那些年,我一年餐飲、補劑和『科技』大概要投入8萬元。」張志有回憶,自己還曾多次想要恢復使用,但那個節點正好趕上創業經濟緊張,最終還是硬逼著自己停掉了,「什麼都經歷過後,現在甚至有一種因禍得福的感覺。」

泛濫的根源

至於群勃龍,公開資料顯示,系合成代謝類固醇類藥物的一種,最早被研發運用於牛飼養,旨在通過注射的方式促進牲畜的增重和肌肉發育,提升「出欄率」。

早在2013年,群勃龍就被列入《興奮劑目錄》之中。2019年,群勃龍被農業農村部列入食品動物禁用清單,嚴禁用於畜牧業生產。

但中國新聞周刊了解到,目前在健美愛好者的群體中,依然可以通過一些渠道和方式獲取這類不合法規的合成代謝類固醇類藥物。

「現如今,我感覺有些20歲出頭,甚至還有未成年選手,第一眼看上去就很可怕。」張志有指出,有人短期內能漲出超過10公斤肌肉。業內還有人在對他傳遞信息稱,現在的「科技」好像品種又變多了,有很多「花樣」組合。

令人疑惑的是:此類不合法規的合成代謝類固醇類藥物究竟是哪裡生產的?

北京工商大學食品安全法研究中心研究員、中國藥物濫用防治協會會員、京都律師事務所湯建彬律師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除正規葯企合法合規生產醫用類固醇藥品外,從被破獲的一些刑事案件看,一些私人作坊也是完全有能力從上游購買原材料,進行地下非法生產加工的。」

合成類固醇地下非法生產曾有警方破獲案例 圖/視頻截圖

湯建彬指出,客觀而言,近年來國家有關部門對於不合規類固醇藥物的監管力度、執法力度都是不斷加強的,每年都有一些地下窩點被抓獲。「但是,作坊產品沒有工商信息,加之通過網路渠道銷售,隱蔽性極強。偵查機關或監管部門很難快速在該類作坊剛出現銷售苗頭時,就實施精準定位打擊。」

至於類固醇當下仍然泛濫使用的原因,湯建彬表示,從化工流程角度看,類固醇合成工藝相對簡單,而健美、健身人士人群中依然有不小的使用需求。

當前,合成代謝類固醇類藥物的使用者似乎不必付出很大代價。一方面,參加商業賽事的職業健美運動員不受興奮劑檢查制約,而對於普通健身愛好者而言,使用違禁藥物屬於自陷風險,尚不會面臨行政處罰,承擔刑事責任。

但是,非法生產合成類固醇藥物的個人和機構,一定是有關部門持續打擊的對象。《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審理走私、非法經營、非法使用興奮劑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中表述:未經許可經營興奮劑目錄所列物質,情節嚴重應當依照刑法第二百二十五條的規定,以非法經營罪定罪處罰,對應刑期為5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並處或者單處違法所得1倍以上5倍以下罰金;情節特別嚴重的,將面臨處5年以上有期徒刑,並處違法所得1倍以上5倍以下罰金或者沒收財產。

湯建彬認為,未來要進一步完善《反興奮劑條例》及其他相關法律法規,明確界定類固醇等禁用物質的具體定義、細緻分類以及相應的處罰標準,提升「違法成本」。另外,需要運用大數據等尖端技術,構建網路監測平台,追蹤並預警網路上出現的類固醇非法銷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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